詹小哥长的比豆腐嫩、比驴还懒,自打入了学便隔三差五惹祸,三天两头被先生责罚,这么蹉跎到十七,街坊给了个诨名詹阎罗。
这一日他又是气咻咻回了家,原来是被书院里退了学。
街坊的舌根嚼得兴起,有的猜测,全因詹小哥瞒着家里私自看诊——山长老爷的小妾生了怪病,整日神思昏沉,詹小哥一番望闻问切,末了说:“这病都是闲出来的,去耕二亩地就好了......”这话冒犯了山长,要惩治他。
又有人说,詹小哥是被同窗的郑公子摸了尊臀,小哥还以詹记老拳,打缺了对方三颗牙,因此被赶出书院。
好事者们苍蝇搓手:詹阎罗不好惹,那郑家更是霸道惯了,县里免不了一场恶战。
也有人摇头:詹家因为这小子总觉得脸上无光,这回为了避祸,要将小子拘到县郊的野寺里读书呢。
传言有鼻子有眼的,打更的大天黑着眼圈,绘声绘色道,昨儿个半夜里经过詹家外墙,听到詹小哥在院里跟詹父顶嘴,说什么“庙里就不腌臜么?!话本里说小和尚也有老和尚弄屁......弄那个哩......”被詹父用藤条抽的上蹿下跳的。
果然,次日詹小哥的大嗓门儿就消失在街头巷尾了,邻里的闲人莫名觉得还怪寂寞的。
街坊寂静,山林聒噪,此时县郊的半山腰上,一身湖色长衫的少年站在高高的山石上,正是詹小哥。
时下正值春末,只见满目苍翠,耳畔微风习习,令人心旷神怡。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将手拢成喇叭状,深吸了一口气:“郑骁狗才!!!”
狗才......才......才......
如巨石投入宁静湖面,余音在山谷回荡不休,四下鸟兽惊起。
“少爷,趁凉快,咱们赶紧走吧!”詹家老管家拄着拐,肩上挑着个硕大的青布包袱,仰头眯眼看石头上的祖宗。
詹小哥轻快地跳下石头,一把接过管家肩上的包袱,大步踏上石阶,愤愤道:“狡诈的老爹!把我打发到这鸟地方!还不让小六跟来!”
管家在后头气喘吁吁:“唉,只怪老奴不中用,比不了小六,让少爷自个儿受累挑行李,还不能陪着进山打猎......”
“哈?”少年转头看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老爹串通好的。”
“这个月再惹事,便独自进庙里清修半年——先前少爷与我们打的赌,难道不作数了么?”
詹小哥不语。
“还说要好好念书......”
“自然是作数的。”詹小哥咬牙道。
往上看那曲折的石阶,他叹出老大一口气,忍不住抱怨:“我就是不爱读书!”
事实上,他少时倒很是勤奋,《黄帝内经》、《伤寒论》之类背得滚瓜烂熟,还曾是地方上出了名的小儿医,若不是......
“若不是你十三岁那年去乱葬岗扒尸首,老爷也不至于断了你学医的念头。”管家念起旧事,当初苏县人人咋舌,神童詹小哥被指斥离经叛道。
遇到不爱听的,詹小哥将耳朵一闭,不服气地嚷嚷:“还不是为了研究医术......”
本想辩驳一番,却被路旁一根枯枝吸引,他捡起来当成个宝,细细摸索着枝条:真直!
“读书做官,才有身上的绫罗绸缎。再说了,医者先得通人性才行,你呀......”管家拍拍他后背的草叶,温和笑道,“老爷他不求你将来光耀门楣,只望你平平安安就好。”
詹小哥嗫嚅了半天,憋出一句:“他平日揍我可凶呢。”
话一出口,顿时觉得被藤条抽过的后背又疼起来。
老管家见他人高马大地走在前头,却这样自然地撒着娇,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又呵呵笑了:“全家上下,哪个不当你是眼珠子似的疼?吃穿用度总是头一份,旁人都说咱家宠溺过甚,老爷该再严厉些才好。”
詹小哥不语。
“年初夫人去几个大户走动,也是想给你娶个少奶奶,总归能管束着些......”
“哼!我才不要!”
“怎么?”
“......不美。”
年节里街上见过的女眷,县里媒婆张罗的,詹小哥约莫看过,很是看不上眼。
“呵呵,”管家捋着胡子,“县里好人家也是一百个不情愿呢,说咱家的嘴上无毛,孩子心性,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好你个詹老三!”詹小哥跳起来扑到管家身上,一把揪住他的胡子,“竟然帮着外人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