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小哥回道:“从保宁府城一路行医过来的。”
年长的又问:“哦?府城来的郎中?师从哪个先生?咋个走到我们石滩村这小地方来了?”
问话间,年轻的乡勇瞧见一旁的伯裘,眼睛像黏住了似的,像要从那胎记下头剥出什么冰姿玉骨来。
伯裘眼帘低垂,往詹小哥身后躲了躲,突然说:“我家当家的略通岐黄之术,不过混口饭吃。家师姓李,在府城坐堂,名气不显,嘱咐多出来历练——今日路过宝地,想讨碗水喝,看看村里有没有需要瞧病的乡亲。”
她虽始终没有抬眼,模样却谦卑守礼,又因为那清冷神气和流利的对答,令人不敢轻视。
年长的那位一愣,冲詹小哥笑道:“你家婆娘还挺泼辣。”又一杆子杵在年轻乡勇的腰眼上,“还傻站着!去把那个箱箱打开看一哈嘛!”
年轻乡勇满脸黑红,手忙脚乱指挥着詹小哥卸下药箱,打开来,是成包的草药、几贴膏药、针具、旧医书......一一检查完毕,年长的挺客气:“莫见怪,规矩还是要走一下的......后面是你啥子人?”
他问的是花满楼,一行之中就他最可疑,花满楼一个“我.....”刚出口,詹小哥抢道:“是我不成器的弟弟,早年分家时抢走了家产,没两年就败光了,我从府城过来,见他在外流浪,于心不忍,就捡了他带在了身边。”
他与伯裘混得久了,得了几分一本正经说风凉话的真传。
年轻的听了,看向詹小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看花满楼时,十分嫌弃;年长的却说:“在外流浪啊?咋个这么光鲜?”
詹小哥声音放轻了,悄声说:“说起来有辱家风,唉,你猜我在哪儿捡他的?城里的相公堂子......”
“原来如此......”
花满楼有口难言,气得以袖遮面,旁人见了,还以为他是羞愧难当,詹小哥与伯裘带笑的眼睛碰上,或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又或是他捣蛋计成后得意的分享,那样自然而然地一个对视,之后,俱是一愣,匆匆避开了眼神。
有根有底的一家三口,携带不成器的兄弟,盘查下来还算顺利,末了,年长的将人放行:“好嘛,进去嘛。莫乱逛,看完病就走。现在世道不太平,莫惹事情。”
进了寨子,正是一天里最后的喧嚣时,鸡鸣狗吠、溪水潺潺、妇女的呵斥声、儿童的哭闹声、甚至端公做法的锣鼓声,隐隐起伏;柴火烟味、牲畜粪便味、潮湿的泥土味,处处可闻。
鬼婴大眼被詹小哥牵着,小手举着个串铃,一路走一路摇,间或有村民好奇地打量,四人身后还有几个本地孩子围观。
詹小哥弯下腰,悄悄问大眼:“确定是那家?墙最高的那个?”
大眼点点头。
他们说的是一幢显眼的大宅,高大的封火墙,墙头覆以小青瓦,檐角微微起翘,矗立在低矮的茅草屋和简陋瓦房的尽头。
詹小哥:“赶在天黑前得找个地方借宿,夜里再想法子进去瞧瞧。”
伯裘和花满楼纷纷点头。
“看啥子看,没见识!都是骗人银钱的咧。”有人高声骂道。
詹小哥循声望去,见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叶子烟,烟味辛辣呛人。被骂的围观村民不以为意,也有人朝詹小哥解释:“那是陈老汉,他腰腿痛了好些个年头,上回进城被庸医骗,就把外乡人都恨上了,别理他!”
詹小哥:“是不是逢阴雨天更难受?”
村民:“你咋个晓得?一看到老汉捶腿,村里头都知道要下雨咯!”
詹小哥了然,从药箱中取出一贴黑乎乎的膏药,眉开眼笑地朝陈老汉走去:“老丈,试试这个。”
陈老汉嫌恶摆手:“不要不要!”
詹小哥:“初到贵地,这贴膏药送你,分文不取,只当结个善缘。你先在小火炉上稍微烘烤一下,待它软化一些就贴在腰腿上,试试!”
陈老汉瞅着他:“不要钱?”
詹小哥:“不要钱。”
话音刚落,老汉将膏药抢过来,死死攥在手里,又说:“我看你这郎中可以,去看看王媳妇家的憨娃儿,他害肚子痛。”
围观村民都笑起来,说老汉收了别个免费的东西,就帮人拉起生意了,嬉笑声和串铃声连成一片,不一会儿,果然有人拉来了老汉口中的王媳妇和憨娃儿。
詹小哥见地方敞阔,便就地做起生意来。
“孩子疳积了,肚里有虫,我这里有现成的‘肥儿丸’,健脾杀虫。今晚服下,明日应该就能排出虫体。再配上这包‘焦三仙’......”
“老人家,这不是撞邪。你儿子这是在山上被毒虫或毒草伤了,中了毒,热邪攻心,以致神昏谵语——就是说胡话,伯......娘、娘子,取‘清热解毒散’来,再用甘草、绿豆急煎一大碗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