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有人手持棍棒绳索,只是,大脑袋,头顶一圈白毛?詹小哥莫名觉得这形容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
轿子到了詹家后院角门。刚下轿,又见两个家仆聚在自己房门口,探头探脑,窃窃私语。花满楼凑过来,用扇子半遮着脸,压低声音:“你不是说那孩子藏在你房里?别是已经露了馅吧?”
詹小哥也有些担忧,忙上前欲驱散他们。仆役们见是熟客花满楼,也不避讳,直接拉住了詹小哥,面露难色:“少爷,你和花相公不如先去前院用杯茶?你房里现在不太方便,大概是进了耗子!”
原来,这一整天,灶房里的吃食接二连三不翼而飞。方才仆役洒扫庭院,竟发现一条由糕点碎屑组成的“小路”,迤逦蜿蜒,最终消失在了詹小哥的房门口。
因为他房里的文竹刚被詹母要回去了,他又向来不喜旁人随意进出,因而大家只在门口打转,商量着对策。
这时又有人抱了一只体型硕大的虎斑大花猫来,说是找隔壁王家借的,是本地“捕鼠神将”,“战绩彪炳”。
詹小哥想到灵魂出窍时要避开猫狗,又见那猫肥头大耳的颇不好惹,便拒绝道:“猫就不用了,我、我自己来。”
家仆面面相觑,花满楼支招:“你家有囚鼠笼么?我看那东西好用,里头放些香油拌的香饵,放在墙角就行,也不扰人。”
将人打发走了,门口寂静下来,花满楼抬脚便要推门进屋,詹小哥却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他自己则蹑手蹑脚地趴到窗边,透过一道细缝,偷偷朝里张望。
花满楼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学着他的样子,凑过脑袋去瞧。
屋里空荡荡的,清晨还叠得整齐的被褥却高高鼓起一团,乱糟糟的。不一会儿,那团鼓包动了动,一拱一拱地挪到了床边。
它静默了片刻,似乎在警惕地辨认四周动静。随即,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被褥里钻了出来,紧接着是光溜溜的焦黑小身子,就这么滑下了地。
双脚刚沾地,忽然像只刚从水里出来的小狗一样,猛地甩了甩头,细弱的身体随之抖了抖,簌簌掉了一圈黑皮,变回个浑身惨白的孩子。
花满楼看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詹小哥却似早有预料,默默直起身,轻轻推开了房门。
就这眨眼功夫,方才还在眼前完成“蜕皮”的大眼竟像地遁了一般不见了踪影。床下没有,床上也无,詹小哥刚疑惑地走到衣柜旁,头顶便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抬头一看,大眼正像只壁虎般稳稳地趴在房梁上,鬼鬼祟祟地朝门口张望。
花满楼跟了进来,反手将门栓上。詹小哥对梁上的孩子说:“没事了,快下来。”
大眼轻盈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动作轻巧得不像个孩子,又把花满楼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他额头醒目地缠着一圈白布,嘴巴周围还油光锃亮,沾着可疑的芝麻粒和油渍——不是那街谈巷议的“偷吃贼”又是谁?
若是别的什么人,兴许要把孩子抓起来打一顿,可詹小哥自小调皮惯了,在他眼里,孩子就如没开蒙的野兽,捣蛋再正常不过。
“今天没叫人发现吧?”他问。见大眼摇头,便笑着摸摸他的头:“真机灵!”
他拉过大眼,仔细检查他新生的皮肤,见无异样,才拿袖子擦去他嘴边的油渍,教训道:“往后饿了就跟我说,不许再偷吃了。就算真要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也得去前街张富贵家偷,他家把持米市,哄抬物价,是个奸商,还在酒里掺水……唉,算了算了,偷东西总归是不好的……”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个陀螺递过去:“拿去玩吧。”
大眼接过陀螺,转身爬进床底,吭哧吭哧地拖出半个沾着灰的芝麻烧饼,献宝似的举起来:“娘!”
敢情这小子偷吃还不忘给他捎带口粮。詹小哥哭笑不得,接过烧饼放在一旁,拿起干净衣裳给他穿上,一边跟花满楼使眼色,示意他跟大眼套套近乎,培养感情。
一旁的花满楼总算缓过神,想起詹小哥说过这孩子性子古怪。他强压下心头的诡异感,干笑着蹲下来,强捏出一副稚嫩的嗓子与他说话:“你就是大眼啊?告诉哥哥,你是谁家孩子呀?”
他伸手想捏捏那惨白的小脸,却见孩子猛地咧嘴,露出一口寒光闪闪的细密尖牙,赶紧改摸孩子的头:“可怜见的!怎么脑袋破了?”
又诱惑道:“想不想去哥哥家玩?我家好吃的好玩的管够!”
詹小哥也帮腔:“大眼,白日我不在家时,你就去他家里玩,怎么样?也没人盯着,还有大院子玩陀螺。”
大眼“不、不”地吐泡泡。
“只是白日在那暂住,我每日回来就去接你,”詹小哥与他讲道理,“你若是在我房里,哪天让人看见了,不止我要遭殃,你也会被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