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缝往外瞄——伯裘一路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这会儿依然站在巷子口,默然往这个方向看来。
他缩回脑袋,为难地挠头:“也不是不行。只是那地方鱼龙混杂,万一闹出什么事端,惊动了判官大人,怕是不好收场。”
詹小哥沉默片刻,又问:“若是我想在酆都雇个女鬼,有没有什么门路?”
青面鬼还未答话,大眼已一把抱住詹小哥的腿,小脸埋在他衣襟里,软软地又叫一声:“娘……”
也罢,詹小哥心软了,向大眼伸出一根手指,立刻被那小黑手紧紧攥住。心想大不了就带在身边,白日里寄养在花满楼的别院里。
正思忖间,后门“吱呀”一声从外被推开,伯裘走了进来,声音低沉:“允文,这几日……我要用他。”
詹小哥不语,只默默将大眼从地上抱起,护在怀里。
青面鬼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权衡片刻,最终还是缩了缩脖子,退到药柜旁,假装专心致志地观赏木头纹理。
伯裘向前一步,语气似恳求又似焦灼:“把他交给我。”
他只知道詹小哥正在气头上,都是因为被那小鬼蛊惑,只要先将小鬼带走,事后再细细分说明白,总能解得开误会。却听詹小哥冷笑:
“把大眼给了你,不知他还有没有命回来。我信不过。”
二人自互通心意以来便如胶似漆,何曾有过这般猜忌与指责?伯裘只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喉头哽住,那点解释的念头也被冻僵,脱口而出的话变得硬邦邦:“你眼里只有这丑东西,可曾想过地府的冤魂?”
说着,他掌心飞出细细的狐火,重新缠上大眼的细脖子,将他扯得一晃:“他是凶案的关键,不能带走!”
詹小哥见他这样蛮横,瞬间红了眼眶。他猛地拽住那根火绳,从案上抄起药剪,“咔嚓”一声,火绳一刀两断,随即用力将伯裘往门外推去:“滚!出去!别再进我这里!”
一直将人推出门外,重重关上房门,诊堂一片死寂,隐隐能听见外头百鬼夜行的喧哗,他靠着门板,心口堵得发慌,只觉这阴间鬼气森森,让人透不过气来。
从阴曹司返回阳世,他们走在黄泉之上。一路走得安静又沮丧,连向来闹腾的大眼也只知埋头吃手。
青面鬼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前些时日,牛头大人受了内伤,咳了好几日血呢。”
若在平日,詹小哥定会关切追问,或许还会配药送去。可此刻却恍若未闻。
“牛大人降服万鬼,多少年没受过伤了。这回,是与无常大人一同去缉拿那炼制‘命灯’的真凶。七盏命灯连环索魂的案子,小哥想必也有耳闻吧?为了这案子,不光是咱阴曹司,各殿判官也都焦头烂额的。”
“昨日我去探病时,牛大人私下说,当时若非无常大人反应快,替他挡了致命一击,他恐怕就不止咳血那么简单了……我看呐,无常大人他自己定然也受了伤,只是他性子傲,从不肯与人说罢了,你就谅体谅他吧……”
詹小哥的脚步缓了一瞬,虽仍板着脸,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方才还对那人气得发昏,可一听他可能受伤,心尖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揪扯着疼。
青面鬼觑他脸色,趁热打铁道:“这案子内情极深,阴曹司也没几人知晓全貌。我隐约听说,无常大人催动‘摄魂葫芦’的虚影,才在茫茫人世间感应到其本体一丝气息,顺藤摸瓜追查到真凶的老巢。那凶手的巢穴里机关重重,阴魂遍布,也不知经营了多少年……唉,当真老谋深算!好在二位大人神勇,一番恶战,总算将其巢穴捣毁。”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唯一可惜的是,真凶最后竟还是被他逃匿了。那之后,无常大人翻遍了可能藏匿的州府角落,却再也感应不到‘摄魂葫芦’的丝毫踪迹——你想,若这天地间已寻不到葫芦本体,那真凶便如同水滴入海,再想追寻,可就难如登天了。”
“我看他也是被逼得无法,才将大眼看作最后的线索,纵使手段粗暴些,也是不小心而已。”
大眼脑袋上缠着几圈白布,一身药气地坐在詹小哥臂弯里,黑森森的眼珠看着他,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