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大院里的年味儿还未散尽,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馀香,混杂着昨夜鞭炮残留的淡淡硝烟气息。
杨帆站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正在往自行车后架上绑东西。
父亲杨海在廊檐下的藤椅上坐着,身上穿着崭新的羽绒服,晒着太阳,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
母亲李秀娥正拿着小笤帚,仔细扫着昨夜孩子们玩闹留下的瓜子壳和糖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儿子,眼神里满是慈爱,以及那怎么也藏不住的骄傲。
“帆子,东西都带齐了?”李秀娥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那茅台酒可金贵,拎稳了,别磕着碰着。麦乳精也给她舅妈带上两罐。”
“放心吧娘,都装好了。”
杨帆晃了晃手里鼓囊囊的网兜,里面两瓶酱色的茅台酒瓶在透明塑料包裹下显得格外庄重,旁边是印着彩色图案的铁桶麦乳精,还有两盒用红纸金字装点的“稻香村”点心匣子。
“中午饭让大嫂做就成,您别累着。”
“知道知道,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李秀娥挥挥手,又想起什么,“见了你那个同学,替我和你爹问声新年好。”
杨帆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
胡同里还残留着节日的喜庆,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簇新的春联,地上散落着炸开的红色鞭炮碎屑。
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穿梭在略显空旷的街巷,车轮碾过薄冰,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阳光照在他深蓝色的呢子大衣上,衬得他身姿挺拔,神情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目的地:HD区,航天学院家属院。
这是一片典型的八十年代单位宿舍区。
几排灰色的五层筒子楼排布得整整齐齐,楼间距不算宽,晾衣绳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挂满了洗净的床单被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投下斑驳的影子。
院子里停着几辆老旧的“飞鸽”和“永久”自行车,几个穿着新衣服孩子在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在楼宇间回荡。
杨帆在一栋标着“8号楼”的单元门前停好自行车。
抬头望去,二楼一个窗户的玻璃擦得还算亮堂,隐约能看到窗台上摆着两盆耐寒的冬青。
楼梯道狭窄而幽暗,水泥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墙角积着灰尘和煤灰。
他拎着装满礼品的网兜,踏上二楼。
楼道里堆着一些杂物—废弃的蜂窝煤炉子、码放整齐的旧报纸、还有几棵蔫了的冬储大白菜。
他找到东侧那户新贴着“福”字的绿漆木门前,定了定神,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片刻沉寂后,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庞探了出来。女孩约莫十六七岁,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额前几缕碎发俏皮地弯着。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漆黑明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上下打量着门外这个陌生又英俊的年轻男人。
“你找谁?”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音色。
“你好,”杨帆露出温和得体的笑容,声音不高,清淅地传到门内,“请问谢芳在家吗?我是她中专同学,杨帆。”
“哦?”女孩的警剔稍减,大眼睛眨了眨,又仔细看了杨帆两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她拉开半扇门,侧身让开信道,语气也活泼了些:“在的在的,姐在里屋呢。请进吧“”
。
她侧身时,杨帆注意到她脚下是一双粉色的绒布拖鞋,脚踝纤细。
杨帆道了声谢,提着网兜走进门。
一股温暖干燥和淡淡肥皂香的气息送入鼻端。
客厅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
陈设简单,却同样有着浓重的时代烙印。
一张铺着白色钩花桌布的老式方桌靠墙放着,旁边是两把蒙着深红色人造革的木椅子0
靠另一面墙摆着一张深棕色的三人木沙发,沙发布是蓝白格子的涤纶料子,洗得格外干净。
沙发对面是一个五斗橱,上面放着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蒙着绣花的电视机套。
五斗橱旁边是一个刷着黄漆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籍和几个航天模型,显示出主人家的职业背景。
沙发上正坐着一对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夫妇。
男人身材清瘦,穿着熨烫平整的藏青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参考消息》,闻声抬起头。
女人烫着时兴的齐耳小卷发,穿着深咖啡色的呢子外套,脖子上系着一条素雅的丝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