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灯影外的笔锋
    正月里的日子,像村头结了薄冰的沙颍河水,表面凝滞不动,底下却有暖流在悄悄奔涌。

    屋檐下挂了一冬的冰溜子日渐消瘦,滴滴答答的水声,敲打着冬日最后的挽歌,也象是春姑娘迈着小碎步在敲边鼓。

    杨帆的日子,被劈柴刀和钢笔尖清淅地劈成了两半。

    白昼属于土地和牲口。

    天蒙蒙亮,寒气还象刀子似的。

    杨帆就得裹紧旧棉袄,拎起冰冷的斧头,对着院子里冻得梆硬的柴火疙瘩,“嘿!嘿!”地劈下去。

    木屑飞溅,震得虎口发麻。

    接下来的活计,是一如既往的清理鸡鸭圈、猪圈。

    这些完事后,还得帮着母亲李秀娥揉那永远也揉不完的杂合面——玉米面混白面。粗粝的面粉,揉得骼膊发酸,面团在案板上摔打得“啪啪”响,象是在跟这艰苦的日子较劲。

    这些粗糙的活计,像砂纸一样打磨着少年原本还算细嫩的手掌,也把对这个家深沉的责任,一点点揉进了骨子里。

    父亲杨海的腰伤,在正月里的湿冷中愈发难熬,僵硬酸痛。

    杨帆得空便坐到父亲那张吱呀作响的破藤椅边,用冻得发红的手,一点点揉按那僵硬的腰背肌肉。

    掌心能清淅地感觉到皮肉下,那紧绷的筋结和骨头硌手的轮廓。

    父亲压抑的闷哼从牙缝里丝丝缕缕地挤出来,像钝刀子割在杨帆心尖上,闷闷地疼。

    而当夜色如浓墨般洇开,彻底吞没朱杨村。喧嚣褪尽,杨帆便如同一个熟练的潜水员,一头扎进他那间属于他书写东西的耳房。

    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他伏案的身影拉长、扭曲,鬼魅般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这里,是他的深海——另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稿纸层层堆栈,墨迹淋漓。

    刘慧芳的隐忍叹息,王沪生那套自私懦弱的狡辩逻辑,宋大成沉默如山的守护,小芳那如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命运……

    一个个来自他笔下“滨河市”的灵魂,在微弱的、摇曳的光晕里挣扎、呼吸、泪流满面。

    他们的悲欢离合,在粗糙的稿纸上流淌成河。

    他沉浸在《渴望》初稿的收尾冲刺中,象一个在漫长隧道中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出口熹微的光亮,所有力气都凝聚在这最后一段冲刺上。

    外界的寒暖更迭,鸡鸣犬吠,都被那扇四处漏风的破木门,顽强地隔绝在外。

    他的心思,被笔下人物的命运牢牵引。

    写到深夜,脑子里塞满了刘慧芳压抑的啜泣和王沪生喋喋不休的自我开脱。

    以至于当隔壁屋传来父亲杨海因腰疼难忍,翻身时那一声带着颤斗尾音的“哎——哟——喂——!”,在杨帆高度沉浸,几乎与角色共情的听觉里,竟自动无缝切换成了剧中宋大成那充满时代烙印、饱含深情的呼唤:

    “慧——芳——呐——!你…你咋样了?”

    杨帆下意识地就要在稿纸上接一句“大成哥……我…我没事……你甭担心……”,笔尖悬在纸面,挥笔去书写时,才猛地一个激灵清醒!

    他甩甩头,很是无奈地自嘲一笑:

    “啧,完了,魔怔了。再这么写下去,怕不是连猪圈里那头黑猪打呼噜,听着都象王沪生躺在被窝里说梦话——‘慧芳,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这荒唐的念头一出,自己先乐了,紧绷得象弓弦的神经倒是“嘣”地一声松快了些。

    他搓了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投入战斗。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

    村里残馀的年味火苗,突然被一股新的期盼一下子吹旺了——县城元宵游园会!

    几天前,消息就象长了腿的风,刮遍了朱杨村的角角落落:县委门口那条大马路两边,要挂满红灯笼!

    还有灯谜猜!

    猜中了发铅笔橡皮!

    这消息对沉寂了一冬的乡村来说,不亚于惊螫的一声春雷。

    村外陆续的喧嚣声,将杨帆沉浸在《渴望》世界中的思绪拉回。

    “哥!哥!!”

    杨亮像颗被点着的窜天猴,“嗖”地冲进耳房,扒着门框,鼻尖冻得通红,带着一身屋外的寒气,兴奋得手舞足蹈:

    “我今晚去看灯会了!阵仗可大了!猜灯谜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猜中一个!‘半部春秋’打一个字!哥你猜是啥?是‘秦’!哈哈,厉害吧!我得了一支中华铅笔还有一块橡皮。”

    少年连珠炮似的轰炸着,小脸放光,描述着那场属于县城的喧嚣盛宴:

    灯火如昼,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人声鼎沸,笑声、叫好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成一片;猜中谜语的欢天喜地;还有宣传队那土得掉渣又逗得人前仰后合的“三句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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