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拿到神剑的那一刻,紫华剑尊就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是什么。
——飞升,不计一切代价的飞升。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一定要飞升,但他隐约能意识到,他若是飞升失败,代价将是他自己无法承受的。
不容失败的责任一开始就压在了他的心上,于是也就预示了他注定失败的结果。
因为不容失败,所以他必须谨慎、稳重、小心翼翼,容不得一丁点儿冒险和激进。
直到那份责任变成执念、执念又生出心魔,最终反噬自身。
在往后的岁月里,紫华剑尊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复盘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失败的。
然后他觉得,让自己入魔的可能不是十二魔头的诅咒,而是他的心魔。
死在他剑下的失败者怎么可能诅咒得了他,真正诅咒他的,是那名为“失败”的心魔。
若是他的心性足够坚定,借此孤注一掷勘破心劫,那也不过是一场历练罢了。
但他承受不起孤注一掷的代价,选择了最稳妥的解决办法——剔除自己的一半灵魂。
但他不知道灵魂残缺者是无法飞升的,于是就注定了他的失败。
失败者就要承受失败的后果,他将自己的灵魂与世界法则融合。
最开始,他满心愧疚,只想让这个世界恢复生机。
在这个世界里,他有亲友师长、有为他奋不顾身的追随者,他不能辜负他们,也不能辜负这个世界。
后来,师长飞升,亲友死绝,当他所认识的最后一个人因为寿元耗尽死去时,他和这个世界相连的属于人的部分好像也随之死去了。
岁月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与世界法则相容,世界不死他便会长存。
他长长久久的活着,活到属于“人”的那一面在岁月中被磨砺干净,只剩下属于世界法则的冷漠衡量。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自己真的成为了世界法则。
等他再次意识到自己是个“人”的时候,他发觉那曾经长久盘亘于他心头愧疚与责任不见了。
他开始有些不明白曾经的自己在愧疚什么,那么浓烈的情感,是他曾拥有的吗?
当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随着世界生机的恢复,属于世界法则的意志已经压过了自己属于人的意志。
但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人类的情感过于冗杂,这样才能更好的行使职责,不是吗。
无尽的岁月中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可能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掌控已经大过了世界法则,也可能是属于“人”的那一面有所不甘,某一日,他突然想知道自己那在久远岁月里曾被分割出来的一半灵魂现在怎样了。
他属于“人”的意志开始苏醒了。
他开始好奇,我活成了如此的模样,那么你又如何呢?
是在这大道洪流中早已陨灭,还是在轮回道里苦苦挣扎?
于是在之后的时间里,
他唯一的乐趣变成了寻找自己另一半灵魂的转世。
他的时间漫长到他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他所能感受到的唯有这世间的天骄换了一代又一代。
他们或追寻大道,或一头栽入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一念之间便会有无数不同的未来。
直到沧海变成桑田,一代代修士陨落再新生。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转世的灵魂。
他见到那个转世灵魂时,那灵魂已经是个少年,因是人魔混血过的颇为艰难。
他身上依旧带着魔血,那是曾经的自己心魔而生的产物,是那一半灵魂力量的来源。
那少年的灵魂里甚至还透露出一丝让他熟悉的气息。
可少年的眉眼于现在的他已经截然不同,只有仔细端量才能依稀找出些熟悉的影子。
他没有曾经的记忆、没有如他一般被时间磨砺过,没有灵魂之中刻下的无数岁月。
他甚至已经不再只是一半灵魂了。
他经历了无数轮回,那一次次的轮回、一次次的新生,在一次次新的生命中一点点帮他补全了灵魂的残缺。
他所找到的,只是一个带着他一半灵魂的、新生的灵魂。
一个完整的、和他截然不同的人。
他日后,会带着这完整的灵魂过着和他截然不同的人生,或是修炼飞升大道,或是熬尽岁月坠入轮回。
而自己则会继续在这世间,与这个世界长长久久的共存。
没有尽头。
于是自融合了世界法则以来,紫华剑尊突然有了一丝羡慕的情绪。
羡慕他完整的灵魂,羡慕他能不受限制的飞升,也羡慕他能拥抱死亡。
这日升月落一成不变的世界,有些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