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之责
    公元前五世纪中叶。随国。

    隰衡到左丘朗门下时,刚满十四岁。

    那年随国大旱,赤地百里,国君带着贵族们去南郊祈雨,隰衡的父亲作为掌管祭祀的小吏,在祭坛上站了三天三夜,最后吐了一口血,倒在祭台下,再也没有起来。

    母亲在第二年冬天病死。隰衡成了孤儿。

    左丘朗是随国太史的属官,掌管宫廷史录。他今年五十七岁,头发花白,腰背微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据说是年轻时被人打的。他为人寡言,脾气古怪,在朝中没什么人缘,但学问是公认的好。整个随国,没有人比他更懂竹简上的那些古字。

    他是隰衡父亲的朋友。

    “你父亲说你是个安静的孩子。“左丘朗第一次见到隰衡时,上下打量了他半天,说了这么一句话。

    隰衡没有说话。他站在左丘朗的院子里,身上穿着父亲留下来的旧麻衣,袖子太长,垂到膝盖,双手缩在袖子里。

    “安静是好。“左丘朗转身走进屋里,“史官不需要话多的人。跟我来。“

    就这样,隰衡成了左丘朗的学徒。

    左丘朗的院子在都城西北角,靠近宫墙。院子不大,三间土墙草顶的房子,一间住人,一间是书房,一间堆满了竹简。书房里的竹简堆得比人还高,有些已经发霉,有些虫蛀得千疮百孔,但左丘朗把它们当命根子,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有没有被老鼠啃了。

    隰衡的日常很简单:扫地、打水、做饭、磨墨、裁竹简、抄录文书。左丘朗教他认字——不是普通的认字,是认那些刻在青铜器上、写在帛书上、画在漆器上的各种古体字。“一个''日''字,商代的写法像只眼睛,周代的写法像个圈,到了咱们随国又变了样。你要全认得,才能读懂不同年代的文字。“

    每天清晨,隰衡都会早早起床,打扫院子里的落叶和尘土。他喜欢那个时候的宁静——太阳刚刚升起,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清凉,左丘朗还住在屋里没有出来,整个院子都是他的。

    他会利用这段时间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棵老槐树,看看墙角的几丛野草,看看屋檐下燕子筑的窝。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左丘朗说过,史官要看到事物的时间线,看到它们的“来处“和“去处“。

    于是他尝试着去看。

    老槐树的年轮——他不知道它有多少岁了,但他注意到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缝,像是被雷劈过的痕迹。裂缝旁边的树皮已经愈合了,长出了新的枝条。

    野草的枯荣——春天的时候是嫩绿的,夏天变成深绿,秋天枯黄,冬天死去。但第二年春天,它们又会从土里钻出来,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燕子的来去——每年春天飞来,在屋檐下孵蛋、育雏,秋天就飞走了。左丘朗说,这些燕子可能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它们的曾曾曾祖母,也许就住在这同一片屋檐下。

    这些观察,隰衡都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这些和“史官之责“有什么关系,但他隐隐觉得,这很重要。

    左丘朗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写字,而是“看“。

    “你看到了什么?“有一天,左丘朗指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问。

    “一棵树。“隰衡说。

    “不对。“左丘朗摇头,“你看到的是''一棵树''。但史官要看到的,是这棵树什么时候栽的,哪一年被雷劈过,哪一年开了花,哪一年枯了枝。你看到的只是一个东西,史官要看到的是它的''来处''和''去处''。“

    隰衡花了三年才慢慢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左丘朗教他记录的方法。不是简单地“把发生的事情写下来“,而是要记录“谁说的、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说的时候表情如何、在场的人有什么反应、这件事之后又引发了什么“。

    “一件事不只是一个结果。“左丘朗说,“它有十层、百层。你以为你记下的是一件事,其实你记下的只是水面上露出来的那个尖。水面下的东西,全凭你的眼睛和脑子去补。“

    “可是师父,“隰衡问,“如果水面下的东西,我也记错了呢?“

    左丘朗看了他一眼,半天才说:“所以你只能尽量去看,尽量去听,然后——尽量诚实地写下你能确定的部分。不确定的,就标一个''疑''字。后人看到,自然会再去考证。“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隰衡记了一辈子的话:

    “史官之责,不在评判,在记录。你不需要告诉后人这件事是对还是错——你只需要告诉他们,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隰衡把这句话刻在心底。

    五年过去了。隰衡十九岁,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做事利落的年轻人。他不像其他学徒那样急着出头,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该做的事做完就坐在一旁看书。左丘朗的藏书他翻了个遍,甚至连那些发霉的旧竹简他也不嫌弃,一篇一篇地读,有时候读到深夜,被左丘朗骂了才肯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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