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
如果在下一个梦里,那头独角兽还没有被虞人们杀死,她该怎么办?

    “白麟是与圣王治世相匹配的,所以它在礼崩乐坏的年代里注定活不下来。”张后胤的语气明显带着自己都骗不过的敷衍或者无奈。

    这个问题又返辙了。

    长孙青璟不是一个偏执的人,只“嗯”了一下勉强算作释憾。毕竟,圣王与麟都是离自己非常遥远的、只存在与想象与古书中的人与仁兽;而眼前的五经博士,并不知道自己在为一个宕逸谲想的娘子卜筮梦境。

    “左丘明行文充满着天命与人事照应的恶趣味……”张后胤不以为然地说道。

    “啊?”五经博士这句离经叛道的断语令长孙青璟诧异,甚至想大笑。

    所以,她暂时不去想这些微言大义的史册,不去想在洛阳遭遇了一个诡谲上元节之后经历的梦境。

    “我们还是先看鹡鸰吧!”她的语气带着山松破岩般夭矫的蕃鲜之气。

    话虽如此,但是一想起梦境中生死未卜的独角兕,长孙青璟的心中还是不免怅然,渐渐地落到了人群之后。

    部曲与婢女们却被长孙青璟刚下山时的愉悦感染着,喧嚷着、雀跃着冲下坡去,把松针与野花的味道甩在身后。

    几个少年还故意踩踏着石阶上的水洼,将成串的水珠溅到少女们身上,惹得她们惊吓与嗔怒连连。

    就连蝈娘与阿彩也忘记了长孙青璟究竟是与几位郎君在前排并行,还是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身后。

    她们只是放肆地谈论着近来洛阳最时兴的袄裙式样,百戏演出甚至品评起几个年少部曲的相貌。

    两位年少婢女依偎在一起,乌黑的鬓发好像纠缠生长的藤蔓。她们把声音压得极低,偶尔泄露出一两声轻笑,像屋檐间风铎清脆的声音。短暂的愉悦使两个少女完全忘记了照顾同龄女主人的职责。

    张后胤与长孙敏行闲说《切韵》一百九十三韵部,唇齿间迸落珠玑,吐纳间自带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金石气。

    李世民对他二人的争论初时还略懂一些,随着两人情致的高涨,李世民便逐渐开始不解,却也不便插话打搅。

    他回头又不见妻子身影,便循着石阶返回高处。

    远远隔着幂篱,他看不清她的脸,却真切地感觉到她的落寞。李世民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径一侧等待长孙青璟与自己汇合,然后并肩下山。

    石阶渐尽,土径微斜。长孙青璟脚下有一堆碎石滚落。她脚底打滑,向凤翼型缓坡的更低处飞出去,随着婢女们的尖叫,眼看尖锐的碎石棱角即将扎进她的面颊,她的后背突然被人凌空提了起来。

    “你连一座没有险峰绝巘的矮山都应付不来,幼时天天在终南山里攀岩援藤,是怎么做到平安无事的?”李世民故作轻松地笑话长孙青璟,右手却搂紧她的腰,唯恐再有闪失。

    “因为终南君和邙山君暗中护佑我呀。”长孙青璟嘴硬强辩道。方才她情急之下攥紧李世民衣领,此刻迅速抽回。

    “这次不就是邙山君借你的手救我一命吗?”长孙青璟的幂篱歪斜到肩头,今日新梳的蝉鬓几乎贴上了李世民的脸颊。他居然没有因为发丝萦面而搔然生躁。

    李世民身上苏合香的味道辛辣而又通神,却令她异常心安。她垂眸不语,感觉他的鼻尖无意间剐蹭着她蓬松的发髻。

    她意识到,守制之时,众目睽睽之下,过分的亲昵会招来非议,于两个家族名声有损,她便设法从那条铁铸般的臂膀下挣脱出来。

    长孙青璟下意识地抬眼,正好迎上李世民渴盼的目光。两人好不尴尬!

    “松……手……”她的手掌抵住他的胸口,企图将他推远。

    “等等。”李世民的目光并没有移开那张不黛不铅却依旧若朝曦映雪的桃颊,反而腾出另一只手,轻抚她的鬓发。

    “醋大,你处事庄重一些。”长孙青璟腰肢被箍紧,通身躁郁,如笼雀撞柙般徒劳。她压低了声音:“你——快——松——手——不然我可真发火了!”倏忽间她的纤指蜷曲如鹰隼之爪,凌空作攫势在李世民眼前一闪而过。

    李世民侧了侧脸,手臂却收束得更紧了。

    长孙青璟的愠色间自带三分稚气,即使故作狰狞,不过又增一段娇憨。

    “你可知道乳虎龇牙,新荷卷刃是怎样的情形吗?”李世民戏谑道,“大概跟你现在的模样相仿。”

    长孙青璟颊染赪霞,夭桃的绯红润泽化作石榴如火燃灼。羞愤之下,她效仿猛禽逞凶,如幼鹞试翼般将曲张有锋的五指迫近那张不知羞耻的脸。

    李世民兀自站立,状若枯松,面对森然指影竟然痴傻不避,任由长孙青璟的指甲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长孙青璟在李世民静水无波的瞳仁里看到自己惊惶无措的身影。

    他们同时收回无心伤人的指尖与触摸鬓发的手掌。

    一根从长孙青璟鬓发间取出的枯黄松针从李世民指隙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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