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公主却刁难道:“虽说已过元正,但是贵戚们地正堂仍旧凉意甚重,之前陛下造访的许国公、闻喜县公府上就是如此。母亲随行,舟车劳顿,我生怕慈躬违和,所以多嘴。陛下就一点都不体恤皇后吗?”
“今日为何突然如此孝顺起来?”萧后揶揄道,“唐公莫听河内公主胡言。且带陛下与我前往新设的御座即可。”
杨广经女儿旁叩曲问,从自我陶醉的迷梦中警醒,带着些许微示问萧后道:“皇后可是劬劳过度?”
“陛下,妾无妨。”萧后内心并不赞成杨广将一场针对勋贵笼络慰抚掺进试探的意味。
君主的心思复杂难测,便无法保证臣子的忠贞简单纯粹。
皇后果断拒绝了皇帝与公主的提议。
“长孙娘子!”河内公主不依不饶地转向长孙青璟,下意识地以指尖拂过颈项间波斯式样的璎珞,“娘子是贵府如今真正的女主人,我便昧死为我形劳神瘁的母亲再问一句。今日陛下只是微行,扈从也便是少数家人与心腹近臣,为示亲近与庄重,还特意携妻女同行。娘子年少聪慧,想来一定能准备好一处既舒适又可亲近团坐的暖阁——君臣一如家人闲坐,友人清谈。这样的处所,想来娘子一定能够找到。”
“就你多事!”杨广与女儿唱和着,面上假意训斥,心中却极满意女儿以闲语试叩李家底细——倘若李渊与两个孩子开始慌乱,便是可疑;倘他们照办,便是坦荡。
“禀公主,确实有一处尚可满足公主所需的地方,便是我母亲唐国夫人生前休憩、会客、读书之所。如今,已改成公子为母守制的住处。也不知可否入公主青眼?”长孙青璟有礼有节地问道。
“不妥不妥,小儿守制之处太过简陋。实在无以待宾。陛下不如到正堂暂歇,我令世民与青璟再行找寻合适的暖阁。”李渊一口否定了儿媳的提议。
杨广一时弄不清李渊到底是真心觉得陋室无以待客还是另有隐情,索性一锤定音:“我看,公主也不要太过挑剔,就依长孙娘子所言……”
“只是我们一行叨扰公子凯风寒泉之思,我心生不忍。”萧后瞪了河内公主一眼,心生不悦。
“殿下这是哪里话?内子在天有灵若是知晓殿下挂念她,想来也殊感慰藉。”李渊说罢,便携众人前往更深的院落之中。
长孙青璟注意到除了两位驸马之外,另有数位皂衣侍卫紧随皇帝,神情凝重,左顾右盼,似乎在唐国府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上搜索着异图不臣的枢机。
长孙青璟疑心那就是候正候人一类的军士,并非简单的扈从。她假托准备茶饮菓子,将蝈娘与阿彩叫到跟前,轻声叮嘱数句,便又跟上了皇帝探查的队列……
窦夫人的暖阁本来也算不上华美,作为王羲之身后相隔数百年望风怀想的景从者,她本人的私密暖阁并不似洛阳其他贵妇的会客室一般极尽奢靡之能事,而更像六朝林下之君子的住处——甚至,因为改□□子的守制之所而更显得简淡萧索。
李渊、李世民、长孙青璟叩请杨广夫妇入正座,然后侍立于侧。长孙青璟为贵客们奉上五色饮子、新酿的冻醪、蜜煎梅子,酥酪醍醐,一时乳、果、酒、药香伴着安息熏香萦绕满室,恍惚间到真有一种亲友齐聚、围炉夜谈的融怡。
王尚仪召唤一位年轻宦官前来试膳。
“败兴!”杨广将袖一甩,呵退试膳宦官。
萧后持汤匙从琉璃碗中舀取醍醐,轻抿一口,又禁不住环睹小阁,感叹道:“唐国夫人果然高标风格。”
萧后只是并不完全清楚窦氏爱王右军是真,爱竹林清泉是真,性格洒脱磊落是真,然而华姿曜日、明珰照夜更是真。当她端坐在此居室中时,自然四壁增华,南薰自至,根本无所谓帘帷几案清淡萧然。
这居室无非是一块熠熠生辉的琼琚身后微不足道的背景或是藏身的香奁。
南阳公主也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番年轻儿媳努力维持婆母所爱居室原样的孝顺体贴。
然后,她偷偷拍打宇文士及后背道:“许国府方才的陈设可称作袭晏子裘、效公孙之被,画虎不成反类犬——你父亲与兄弟真要附庸风雅,当效仿唐国府兰室琴筑,这才是真的不著金玉,尽得风流……”
宇文士及笑道;“公主不要在我面前说起化及与智及,我与他二人冰炭不同器——如何教得会他们?”
河内公主执起荷叶盏,向长孙青璟略微致意:“确实是新酿冻醪,可惜我们来得仓促,娘子的酒似乎曲力未充。”
“在酒国春官面前,我不敢卖弄……”长孙青璟答道,“的确是我太过性急。死罪死罪!”
“不过,这酒也尚属青州从事。”河内公主向宇文皛、虞世基使了个眼色,三人抢先一步为皇帝上寿。
“恭祝陛下圣寿无疆!”
“大隋宝祚延洪!”
刚坐定的诸人不得不被公主裹挟着蹈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