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上的茶盏早已见底,残存的几滴茶渍在杯底凝结成暗褐色的圆痕,仿佛干涸的血迹。当康对此视若无睹,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盯着秦潮,目光如古井无波,却透着洞穿人心的寒意。
秦潮垂首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句低沉而坚定的话语:“人族好,便可。”
这一句话,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当康紧绷的面部线条随着这句话缓缓松弛,原本如铁铸般的严肃神情,竟在这一刻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与释然。他长叹一声,身子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人族既然踏足这方元界,便如野草生根,风雨难摧。这些年月,开枝散叶,早已与寰宇血脉相连,成了这方天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沧桑,“此前我未曾过多关注,但这段时日随你行走人间,见惯了众生百态。大世界虽大,绝大多数生灵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浮萍。记得上次大世更迭,九位命者中虽有两位出自人族,也曾引得流言四起,言称人族将执掌此次大世之牛耳。可惜,惊才绝艳者未现,昙花一现后便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那是跨越无数纪元奔波留下的痕迹。“我远遁至第十界,掰着手指算计天时,本想避过这次大世的洪流,做个旁观者。却未曾想,终究还是遇上了你。”
说到此处,当康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神,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但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还是强撑着交代了最后一句:“你所行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许多双‘眼睛’都在看着,莫要辜负了这份因果。”
说罢,他意有所指地抬了抬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脚下的大地,随即头一歪,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均匀,重新陷入了那种近乎假死的休眠状态。
秦潮独坐原地,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当康口中的“眼睛”,他心知肚明——那是隐匿于虚空深处的规则意志,是冷漠俯瞰众生的世界意志。起初,秦潮不解为何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连自己选中的守护者都吝于回应,却对自己这个异数另眼相看。如今想来,或许是因为自己身负“元界种子”,那种源自本源的亲近感,让他成为了规则眼中的“变数”与“希望”。
念及此处,秦潮感到肩头的担子又沉了几分。人族想要在这残酷的寰宇中站稳脚跟,靠拳头打出一片天并非难事,但要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基业,要应对那些窥伺的目光,恐怕需要正面对上太多恐怖的力量:冷漠的寰宇意志、诡谲的魂狱、高傲的神族,乃至那些不可名状的域外古神。
想到“域外古神”四字,秦潮眉头微蹙,神识如无形的触手般瞬间扫遍全身经脉窍穴。片刻后,他指尖轻颤,一点淡青色的光芒从胸口处被逼出,化作一片栩栩如生的枯叶悬浮于掌心。
那是一片青木叶,脉络中流淌着阴冷的异域气息。这是域外古神青木曾在他身上留下的隐秘印记,若非此刻深思熟虑,险些就被这看似无害的痕迹蒙蔽过去。
“毁。”
秦潮低喝一声,指尖真火喷吐,那片淡青色枯叶瞬间化为灰烬,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他身形一闪,并未离开房间,而是通过神魂连接,迅速找到了人族其余几位气者。果然,正如他所料,当日青木看似轻描淡写地放过众人,实则已在他们体内种下了类似的追踪印记。秦潮没有丝毫犹豫,以雷霆手段逐一清除,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寰宇元界,一处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
一道只剩轮廓的虚影猛地颤抖了一下,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容骤然变色,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呵呵……”
笑声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耗费巨大代价潜入此界,本想埋下几颗暗子,没想到被那个元界出身的‘领路者’反将一军。”青木的虚影逐渐淡薄,仿佛风中残烛,“虽然对寰宇造成了一些破坏,也留下了一些后手,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拔除了不少。看来,这方元界的变数,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罢了,这具化身力量已尽,即将消散。不过是一步闲棋,损失了也不心疼。只是秦潮……你我之间的账,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虚影彻底崩碎,化作点点流光,融入了周围混乱的空间乱流之中,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