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来找你。”
胡承安终于不说话了。
他的眼神在小赵脸上停了几秒,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年轻警察。也许他在想,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能一路从烂尾楼、康养医院、器械公司查到自己这里。也许他在想,哪一步没有切干净,哪一次饭局被拍了,哪一笔咨询费没有绕远。
老许上前,依法控制他的随身物品。
公文包里有一台笔记本、一部工作手机、一部私人手机、几份医保稽查培训材料,还有一个小笔记本。胡承安看到笔记本被取出来时,脸色明显紧了一下。
小赵注意到了。
“这个单独封存。”
老许点头。
车门关上时,胡承安终于低声说了一句:“你们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吗?”
小赵坐在他对面。
“知道。”
胡承安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年轻人,不是每件事查到底都是好事。”
小赵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几个月前,他听到这种话,也许会心里发虚。因为这种话后面,总像藏着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像在提醒他,前面不是普通案子,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可现在,他脑子里浮现的是林长福女儿那张脸,是顾瑶说“病历像作文”,是许静哭着说“我不是好人”,是那些死亡病历里被删掉的时间。
他慢慢说道:“对那些被写进假病历的人来说,查到底是好事。”
胡承安的脸色彻底冷了。
回到专案组后,胡承安一开始什么都不认。
他承认认识陈柏,承认参加过青山医疗的一些行业座谈,承认第三方健康管理公司和他亲属有业务往来,但坚称都是正常咨询。他说医保稽核安排属于工作秘密,不可能泄露;说青山医疗的异常结算,是系统审核和医院申报之间的复杂问题,不能简单归责到个人。
话术很完整。
和陈柏一样,他也很会拆责任。
只是方向不同。
陈柏把责任拆给医生、病案室、采购和财务。
胡承安把责任拆给系统、流程、历史口径和行业惯例。
小赵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原来体面人说话,到最后都是一个味道。
每个人都承认有问题。
每个人都说不是自己。
审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技术组把胡承安小笔记本里的内容整理出来。
笔记本很旧,里面没有直接写钱,但写了很多缩写。
青康,仁和,颐养,万康。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数字。
有些数字旁边写着“季”,有些写着“节前”,有些写着“培训”。老周把这些数字和第三方咨询公司的付款记录一对,几乎能对应上。
更关键的是私人手机。
删除过的聊天被恢复了一部分。
陈柏曾发过一条消息:
【下月稽核到底抽不抽长期护理?】
胡承安回复:
【名单还没定,你们先把死亡病例和耗材高频的几户处理掉,别顶着系统预警。】
另一条,是万康器械蒋宏远发的。
【胡处,康养医院那批设备票走完了,后面会不会查入库?】
胡承安回复:
【近期不查采购实物,先别太扎眼。】
这些话摆到桌上时,胡承安沉默了。
小赵看着他:“这也是正常咨询?”
胡承安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刘建国把第三方公司付款记录推过去。
“钱呢?”
胡承安低头看着那几笔款项,眼神终于乱了。
他不再说系统,不再说流程,也不再说行业惯例。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只是提醒他们合规。”
小赵看着他。
“提醒他们删死亡病例记录,算合规?”
胡承安脸色灰了一些:“我没有让他们删记录。”
“你让他们处理掉。”
“处理,不一定是删除。”
“那是什么意思?”
胡承安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白,照在他脸上,把他那点最后的体面照得很薄。
下午六点,胡承安终于开始松口。
他说青山医疗最早是通过行业培训认识他的,后来陈柏多次以咨询、课题、调研名义请他参与项目。起初只是让他解读政策,后来开始问稽核重点,再后来,陈柏会在每次医保结算前,把青山康养医院的险项目名单发给他,让他帮忙看看哪些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