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几张表。
姓名,年龄,入住时间,死亡时间,病区,主治医生,费用总额,死亡前七日费用,是否有抢救记录,是否存在病历修改,是否联系到家属。
表格很冷,冷到小赵盯久了,会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些人只是系统里的异常样本,只是需要核对的编号。可他一想到林长福女儿抱着黑色文件袋坐在接待室里的样子,手就会停一下。
于是他又加了一列。
家属备注。
林长福,女儿林晓梅,曾要求完整病历,被医院拖延,后被要求补签终末期治疗确认。
周桂英,儿子周明,在外地务工,母亲去世当天凌晨赶到医院,病历写“家属在场”。
顾建平,女儿顾瑶,反映父亲夜间多次按铃无人及时处理。
刘世宽,妻子七十二岁,不会用智能手机,所有费用由侄子代缴。
名字一个个填上去,表格就不再只是表格。
它开始变重。
死亡病例初步复核以后,专案组决定逐一联系家属。这个工作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很难。很多老人已经去世几个月甚至一年,家属好不容易从那段日子里缓过一点,现在突然接到警方电话,要重新回忆老人最后几天的病情、费用、抢救和死亡过程,对他们来说像是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小赵负责第一轮联系。
他没有把电话交给别人。
刘建国劝过他:“你可以让其他人分一部分。你现在手上事情太多。”
小赵摇头:“这些家属前面没人听他们说过。第一次电话,还是我来吧。”
刘建国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拦,只丢给他一包润喉糖。
“别逞强。说慢一点,不要一上来就问死亡细节。”
小赵点头。
第一通电话打给周桂英的儿子周明。
电话接通时,对方在工地,背景里全是机器声。小赵说明身份以后,周明第一反应就是沉默。沉默了很久,他才问:“我妈的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医院说老人年纪大,基础病重,抢救也抢救了。你们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又要让我们签什么东西?”
这句话让小赵心里有点堵。
“不是让您签东西。”他说,“我们是在复核青山康养医院部分死亡病例的病历和抢救记录。您母亲那一例,可能存在记录和实际情况不一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机器声远了些,周明应该走到了旁边。
“你们什么意思?我妈不是病死的?”
小赵没有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说,也没有给他一个会吓到人的答案。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我们需要核对几个事实。比如您母亲去世那天,您几点到医院,医生有没有当面向您说明抢救过程,您有没有看到抢救,医院有没有给您完整病历。”
周明的声音一下变了。
“病历我看过,都是字,我也看不懂。他们说我妈凌晨突然不行,抢救了十几分钟。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推出来了。可病历上写我在场,我当时还问了,他们说系统模板就是这么写,不影响。”
小赵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下“家属未在场,病历写在场”。
他问得很慢,每一个问题都留了停顿。
电话打了二十七分钟。
周明最后答应回省城一趟,配合做笔录。挂电话前,他声音很闷地说:“警官,我其实一直觉得不对。我妈那天晚上还给我打过电话,说胸口闷,让我明天早点去。我说等我下班就去。后来夜里医院打电话,说没了。我这一年都在想,要是我那晚赶回去,会不会不一样。”
小赵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很多安慰在这种时候都太轻。
最后他只说:“您愿意来,我们会把能核的都核清楚。”
第二通电话没那么顺利。
顾建平的女儿顾瑶一听是青山康养医院的事,声音立刻冷下来。
“我不想再管了。”
小赵刚说两句,她就打断:“我爸已经走了。我们之前找过医院,找过投诉渠道,最后都是医院解释,老人基础病重,护理没有问题。现在你们又来问,我说了有用吗?最后医院一句专业判断,我还不是白折腾。”
小赵没有急着劝。
他让她说。
顾瑶一开始只是冷笑,后来越说越快。她说父亲住院前虽然瘫了半边身子,但人清醒,能认人,会骂她买的苹果不甜。住进青山康养医院后,费用越来越高,人却越来越瘦。有次她晚上去探视,父亲抓着她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疼。她找护士,护士说老人长期卧床,身上不舒服正常。
父亲去世那天,医院说突发心跳骤停,立即抢救。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