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像被调查的人。
更像来参加一场医学交流会。
门口值班人员核对身份时,陈柏还很客气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辛苦你们了。”那语气温和得让人很难把他和青山康养医院那堆病历、耗材、死亡前补签材料联系在一起。
小赵站在楼上窗口,看着陈柏走进来。
老许在旁边啧了一声:“这就是院长?”
“嗯。”
“看着比陆明哲还像好人。”
小赵没接话。
他看过陈柏的公开资料。医学博士,省城民营医疗协会副会长,青山康养医院院长,长期做老年病和康养管理。新闻稿里,他是温文尔雅的专家,参加过很多公益义诊,给贫困老人捐过康复器械,还在一次访谈里说过,老年医疗最重要的不是延长生命,而是让老人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
这句话放在宣传片里,很动人。
可小赵现在只要看见“尊严”两个字,就会想起林长福女儿抱着文件袋坐在接待室里的样子。她父亲去世以后,医院还让她补签死亡前三天的知情确认。那种东西,和尊严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柏被安排在询问室等候。
他坐得很稳,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放在桌上,热气慢慢往上冒。见小赵和刘建国进来,他先站起身,主动伸手。
“刘队,赵警官。”
刘建国没有跟他握,只指了指椅子:“坐吧。”
陈柏也不尴尬,收回手,坐下的时候还把杯子往旁边推了一点,像是怕挡住桌面上的记录仪。
“这两天医院出了不少问题,我也一直想找机会和专案组说明情况。”他开口时,声音不急不慢,“青山康养医院发展这些年,确实有管理不到位的地方。无论是病历归档、耗材采购,还是个别医务人员流程意识薄弱,我作为院长,都有责任。”
小赵低头看材料,没立刻说话。
这话听着像认错。
可又什么都没认。
陈柏继续说道:“我知道外界对我们有很多误解。康养医疗和普通医院不一样,失能老人多,基础病多,病情反复,家属焦虑。医生在治疗过程中,确实会更谨慎一些。检查多一点,耗材用得多一点,有时候不是为了收费,而是为了避免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诚恳。
“当然,如果下面科室在执行中有不规范,甚至有人借机谋私,我不会包庇。该查查,该处理处理。我们医院也愿意配合。”
老许站在监控室里听着,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真会说啊。先把自己放高处,再把锅往下面撒。”
小赵没有骂。
他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正是陈柏最难对付的地方。邓海那种人一进来就横,横不了多久就会露怯。马成山比邓海聪明,知道把工程款问题往自己贪污上收。陈柏又不同,他不急着否认,也不急着喊冤。他先承认“管理责任”,再把问题切成几个小块:病历是科室的事,耗材是采购的事,医保结算是财务的事,死亡记录是医生的专业判断。
每一块都有人负责。
唯独院长,变成了一个“用人不察”的领导。
小赵翻开第一份材料:“林长福死亡前三日,病历里写陆明哲主任已当面与家属沟通,家属同意继续积极治疗。但家属通话记录和探视记录显示,那天家属没有到院。陈院长,这种情况,你怎么解释?”
陈柏看了一眼材料,眉头轻轻皱起。
“这个情况我刚刚了解过。初步看,可能是病历书写不够严谨。临床上有时候电话沟通、线上沟通,也会被医生简写为已沟通。这个表达确实不规范,但不能直接等同于伪造。”
小赵点点头,没有争。
他又拿出第二份:“林长福去世后,家属收到医院电话,被要求补签死亡前三天的终末期积极治疗知情确认。日期已经提前填好。这个也是书写不规范?”
陈柏沉默了两秒。
“这个我不认可。”
小赵抬头看他。
陈柏语气仍旧平和:“如果确有工作人员要求家属补签,那是严重违反流程。我已经让医务科内部调查。初步判断,是个别人员为了补齐归档材料,擅自操作。医院层面绝不会要求这种事。”
这句话说得很快。
也很熟。
个别人员。
擅自操作。
医院层面不知情。
小赵没有追问,继续翻材料。
“万康器械那批床旁康复监护配件,发票金额四百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