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系统误差。”
何稽查推了推眼镜,声音也冷了下来:“医保上传病历和护理实际记录不一致,费用项目与实际护理状态不匹配,病历还有补录痕迹。至少林长福这一例,已经够启动专项稽核了。”
小赵没有马上说话。
他想起林长福女儿坐在接待室里问的那句话。
会不会最后也变成老人基础病重,家属节哀?
现在,答案终于不是一句安慰。
而是一组对不上的数据。
傍晚,专案组再次去了青山康养医院。
这一次,不是暗访,也不是普通调取材料。
唐稽查带着医保稽查文书,市场监管的人带着执法记录仪,专案组则依法对老年病科办公室、信息科和病案室进行现场核查。医院门口的前台明显慌了,电话一个接一个往楼上打。几分钟后,陆明哲从电梯里出来,白大褂穿得很整齐。
“赵警官,唐主任。”
他还是那副温和表情。
“系统还没有完全恢复,你们现在这样进病案室,恐怕会影响医院正常工作。”
小赵看着他,声音很稳:“我们不进正在诊疗的病区,也不影响病人就医。我们只查病案室、信息科和老年病科相关办公电脑。”
陆明哲皱眉:“完整病历我们会提供,没必要这样。”
唐稽查把一份核查文书递给他:“陆主任,医保端数据和院内护理记录存在重大差异。现在不是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提供的问题,是我们依法现场核查。”
听到“重大差异”四个字,陆明哲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病案室打开后,工作人员开始封存林长福及另外几名死亡患者的纸质病历。信息科那边,技术人员提取服务器日志。老许带人看住几台办公电脑,不让任何人靠近。何稽查和医院信息科的人坐在一起,现场比对医保上传端和护理端数据。
第一名患者,对不上。
第二名,对不上。
第三名,仍然对不上。
有的病历里写着家属当面签署,护理记录却显示当日家属未到院;有的病历里写着患者完成康复评估,实际护理记录却显示患者意识不清;有的费用清单里出现高值耗材,病区领用记录却缺对应签收。
小赵站在病案室门口,越听脸色越冷。
这些差异不是小错。
不是漏填一格,也不是时间写错。
它们指向同一件事:医院给医保看的,是另一套病历。
一套更完整、更积极、更能支撑收费和结算的病历。
晚上八点,第一轮现场核查结果出来。
唐稽查当场签署专项稽核意见,建议对青山康养医院、青山颐养中心、仁和医院及启明医疗器械之间的医保结算、耗材采购和病历真实性展开正式调查。专案组负责人接到电话后,很快作出决定:青山医疗板块,正式纳入专案调查范围。
消息传回会议室时,小赵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长期护理病区的灯还亮着。
几个老人被护工推回病房,轮椅轱辘压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响声。远处有个老人咳了几声,护士站里有人低声催护工快点。这里看上去仍然像一家正常医院,有病人,有医生,有白大褂,有安静的走廊。
可小赵现在已经知道,那些白大褂下面,藏着另一套账。
林长福不是第一例。
也不会是最后一例。
陆明哲被要求配合调查时,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只是反复说自己所有诊疗行为都基于病情需要,病历差异可能是系统同步问题。
小赵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林长福去世前三天,他女儿没到医院,你跟谁当面沟通的?”
陆明哲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凌晨,黑水湾监狱。
顾言看着青山医疗被正式立案调查的内部记录,缓缓放下手机。
地产线撕开的是房子。
医疗线撕开的是病历。
它们看起来是两条不同的生意,可骨子里一模一样。
先找最怕失去的人。
怕失去房子的老人,怕失去亲人的家属,怕烂尾十年的业主,怕病床上最后一次恶化的儿女。
然后告诉他们,不签会出事,不查会后悔,不交钱就没希望。
最后,把这些恐惧写进合同,写进病历,写进基金收益,写进医保结算。
顾言打开系统,青山医疗的关系图比昨天亮了许多。
陆明哲、青山康养医院、仁和医院、青山颐养中心、启明医疗器械之间的线,终于不再是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