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买了两包烟。付钱时,他看见小赵手边放着青山康养医院的宣传册,多看了一眼,忽然问:“你家里老人也要送那儿?”
小赵抬头,顺着话接下去:“还在考虑。你家人在里面?”
男人苦笑了一下,把烟塞进口袋:“我妈住了八个月。”
“怎么样?”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外面,像是怕被人听见,最后坐到小赵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是真孝顺,就多跑几家看看。别光听他们说得好听。”
小赵放下水瓶:“费用很高?”
“高是一回事。”
男人揉了揉脸。
“刚进去的时候,说一个月一万多到两万,看病情。结果进去以后,检查、耗材、护理升级、营养支持,一样一样加。老人不能动,他们说要防褥疮,垫子要用好的;吃不下,他们说要营养液;有点咳嗽,就查感染指标;精神不好,就查电解质、心功能、肝肾功能。你说不查吧,人家问你,老人出事你负责吗?”
这句话太熟了。
小赵在南池听过类似的话。
你不签,出了事谁负责。
你不查,出了事谁负责。
普通人最怕的就是这句话。因为他们真的负责不起。
男人越说越低:“我妈进去前还能自己吃半碗粥,后来越来越瘦。我们问护理情况,他们说老人基础病重,衰退正常。可我有次提前去,看见护工给她喂饭喂得特别急,老人咳得脸都红了。我们投诉过,后来病区主任找我们谈,说家属情绪可以理解,但医疗护理有专业流程。”
他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专业不专业我不懂。我只知道,这八个月,我妈的存款花完了,我跟我弟也快撑不住了。上个月账单又出来,说有一批耗材自费比例高。我们去问,护士说系统里都有记录。”
小赵问:“你们保留账单了吗?”
“保留了。”
男人摸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他看。
小赵没有直接拿,只低头看。账单很长,各种检查、耗材、护理项目密密麻麻。有几项重复出现,名称不完全一样,但看起来功能接近。还有几项一次性耗材,单价明显不低。
男人把手机收回去,忽然问:“你是不是记者?”
小赵顿了一下:“不是。”
“那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小赵看着他,想了想,还是没有亮身份,只说道:“我家里也有老人,想了解清楚。”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不太信,但也没继续追问。他拿起烟,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你要真想了解,下午三点去后面小花园。家属探视完,很多人会在那里坐一会儿。大家都憋着一肚子话,就是没人敢闹太大。老人还在人家手里,谁敢把关系搞僵?”
他说完就走了。
小赵坐在便利店里,手里的水已经不凉了。
下午三点,他去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
花园确实漂亮,有小桥,有假山,还有一条铺着防滑砖的小路。宣传片里老人晒太阳的位置,就在这里。只是实际情况没那么美。几个家属坐在长椅上,有人低头查账单,有人打电话借钱,还有个女人一边哭一边给家里人发语音,说“这个月又要交三万多”。
小赵走过去,坐在不远处。
那个便利店遇到的男人也在,看到他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朝旁边几个人说:“这小伙子家里也要送老人,想问问情况。”
几名家属看了过来。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说自己的父亲脑梗后被送进青山康养医院,入院时院方承诺有专业护理,可三个月后老人身上出了压疮。医院说老人基础差、皮肤脆弱,又开了很多护理耗材和敷料。费用上去了,伤却反反复复。
“我不是不愿意花钱。”
女人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
“我爸辛苦一辈子,最后几年我想让他舒服一点。可他们每次都说要升级护理,要增加耗材,要做检查。钱花了,人越来越差。你说我能怎么办?接回家,我不会护理;留在这里,我又觉得他在里面受罪。”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接过话。
他父亲住在康复病区,原本只是术后恢复,医院却给开了一堆康复项目和高价理疗。他一开始觉得贵有贵的道理,后来发现很多项目只是每天推去机器旁躺半小时,具体有没有效果,没人说得清。账单上写得很满,病历里记录得也很满,可老人回家以后,肌肉萎缩得比入院前还厉害。
还有一名家属说,老人入住青山颐养中心后,被频繁转到仁和医院做检查。每次都说指标不好,需要进一步评估。她问能不能去别的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