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家属说了很久,却没人愿意认真听。
一个瘦高*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等前面的人说完,他才慢慢走上来。他递给小赵的不是合同,而是一份火化证明和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这是我哥。”
他声音很低。
“他买了七号楼。烂尾以后,他老婆带孩子回了娘家,他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一边还贷款一边跑工地讨说法。后来重组的时候,他以为终于有希望了,结果签完补充协议,才发现赔偿和原来承诺的不一样,交房也没准信。他那段时间整夜睡不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风从围挡缝里吹出来,把他手里的纸吹得哗啦响。
“后来,他从那栋楼上掉下来了。”
没有人接话。
周围一下静得只剩风声。
小赵看向远处那栋没有封顶的楼。楼体很高,窗洞一层层往上叠,黑得像一个个没有眼睛的洞。那个人到底是怎么走上去的,走上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小赵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青山资本的资料里,锦南项目写的是“债务重组顺利推进,个别业主情绪需持续安抚”。
个别业主情绪。
六个字。
一条命。
小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些材料,购房合同、贷款流水、租房合同、补充协议、住院记录、死亡证明,一张张纸摊开,忽然比青山资本资料库里那几排档案柜重得多。
这些不是项目风险。
不是历史遗留问题。
不是投资报告里的不确定因素。
这是一个个普通人被一套项目拖住以后,十年里慢慢被磨掉的生活。
有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药盒和合同。她说自己给儿子买的婚房,到现在房子没拿到,孙子都快上小学了。她讲得很乱,一会儿说首付,一会儿说开发商,一会儿又说自己老伴走得早。小赵一开始还能记,后来只能安静听着。老太太说到最后,突然问他:“警官,你说我还能不能活着住进去?”
小赵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他不能说能。
也不能说不能。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该去问谁。
走访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小赵听了太多故事。有人背着房贷租房十年,银行卡一到账就被扣走大半;有人为了孩子上学四处借住,户口和学区全卡在烂尾楼上;有人父母去项目现场讨说法,被现场人员推搡,回家以后再也不敢去;还有人已经把合同翻烂了,边角全是胶带,却仍然不肯丢,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有一套房子的东西。
这些人不懂什么七号基金。
也不知道梁启山是谁。
他们只知道,当年售楼处灯火通明,沙盘很漂亮,置业顾问说这里会有幼儿园、商业街、地铁规划,说再不买就涨价。后来楼停了,售楼处撤了,开发商换了,基金进来了,协议改了,承诺变了。可房贷没有停,租金没有停,日子也没有停。
太阳快落山时,小赵终于从人群里退出来。
老许还在登记最后几份材料,老周蹲在路边抽烟,脸色也很难看。小赵一个人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下安静下来,外面那些声音隔着玻璃变得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坐了很久,没有动。
资料夹放在膝盖上,最上面是那个从楼上坠下的业主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多岁,看起来很普通,穿着旧外套,站在毛坯楼前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也许是家人拍的,也许是他还相信房子有一天会交的时候拍的。
小赵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很少在办案时这样。
蓝鲸案他愤怒,陈树民案他憋屈,南池地下档案室让他后背发冷。可锦南这一次不一样。这里没有一个特别戏剧化的恶人站出来,没有一把刀插在谁身上,也没有一段录音能把事情瞬间钉死。这里只有很多人,被一个项目套住,慢慢耗掉十年。
十年。
一个年轻人能从二十多岁熬到三十多岁。
一个家庭能从准备结婚熬到散掉。
一个老人能从满心期待抱孙子,熬到问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住进去。
这种东西,连哭都哭不响。
它不是一下把人推下去。
它是让人每个月还款,每一年等消息,每一次听说明年复工,每一次签一份新的补充协议,直到有一天,人的心也跟那栋楼一样,停在半截,再也接不上去。
小赵低下头,用手狠狠搓了一把脸。
车窗外,那个外卖骑手还站在围挡边,头盔夹在胳膊下,低头给同事做笔录。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大概是平台催单,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