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养势堂开业半年,已经步入正轨。
铺面是租的,不大,胜在清净。他挂出去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千锻级别的魂导器灵部件,偶尔接一些定制单子,价钱公道,品质稳定。
街坊邻居渐渐知道这条街上有个年纪不大的小锻造师,手艺不错,话不多,做事踏实。
他不在意生意好坏。
养势堂本就是练手的地方。每天开炉、选料、锻打、淬火、思考,一遍遍重复,一次次微调。
在无数次的落锤中,他逐渐开始理解那些文本之外的东西——金属在被捶打时的“呼吸”,晶体结构在受力下重组的“脉搏”,以及千锻之后,材质内部隐隐浮现的、那种近乎生命律动的“韵味”。
这些东西,就是全知给不了他的。
或者说,全知能告诉他答案,但理解答案的过程,必须由他自己来完成。
咚咚咚!
外面的门被敲击着。
有客人上门。
思绪回转的陈应吾看着来人。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深色便装,面容普通,眼底却带着股挑剔劲儿。他手里拎着个皮袋,往柜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沉银锭。”
男人言简意赅:“十二块,锻成零件。图纸在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平,上头密密麻麻标着尺寸与公差。陈应吾扫了一眼,是一批结构件,形制不算复杂,但对精度要求不低,显然是某个魂导器部件上的配套零件。
“千锻?”陈应吾问。
“千锻。”男人点头,“能做到?”
“能。”
男人没再多说,留下沉银锭和图纸便走了。这种客人养势堂接过不少,不废话,不砍价,只看成品。
陈应吾将皮袋拎进锻造室,解开袋口。十二块沉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每块拳头大小,表面泛着银色的亚光,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沉银这种金属密度极高,延展性好,是制作魂导器的上好材料。对方拿得出这么多沉银,来历想必不凡,但与他无关。
他只管锻造。
炉火烧起来,锻造室里的温度很快攀升。陈应吾脱了外衫搭在一旁,只穿件贴身的短褐,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臂。六年过去,他的身量拔高了不少,少年的骨架已初见轮廓,却不显单薄。
第一块沉银锭入炉。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心神却渐渐沉了下去。
锻造这件事,全知帮不了他太多。他可以知道沉银的熔点是多少,知道最佳的锻打温度区间,知道每一次落锤的角度与力道应该如何分配——这些信息镜中都有,只需数息便能尽数了然。
但知道是一回事,手底下的感觉是另一回事。
炉中的沉银锭开始变色,从银灰渐渐泛出暗红,再转为亮红,最后趋近于一种温润的橘白色。陈应吾用铁钳将它夹出来,固定在铁砧上,右手抡起了锤。
第一锤落下。
“铛——”
火星溅开,沉银锭表面微微塌陷出一个浅坑。他的手臂稳得象被定住了一样,每一锤的落点、力道、角度都与预想的分毫不差。
千锻不是单纯的蛮力敲打,而是在无数次的锤炼中,将金属内部的纹理梳理通畅,将杂质一点点挤压排出,让密度趋于极致,让结构臻于均匀。
这是水磨工夫。
一锤,又一锤。
锻造室里只剩下了锤声。单调,重复,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其中流动。
沉银在锤下延展开来,从一块方锭慢慢变成扁平的长条,又从长条渐渐收束成图纸上规定的型状。
每一次回炉加热,每一次夹出锻打,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种分寸感不是全知给的,是他自己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当第一件零件成型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用手指抚过表面,感受着沉银在千锻之后那种细密紧致的质感,像摸到了一层极淡的龙鳞纹理。
那是金属内部结构被梳理到一定程度后自然形成的纹路。
还行。
他将成品放到一旁,夹起了第二块沉银锭。
炉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在光影中明暗分明。镜子里那些推演来的知识,终究要在这一锤一锤之间,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远处,天斗城的暮色沉了下来。锻造室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去,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像镜面反射出的一线光。
养势堂的锤声,一直响到了深夜。
傍晚时分,陈应吾关了铺门,回到后面的休息室。
他拿起一面铜镜模样的物件——不是道德镜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