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91)锁链与葬歌
在切割铁皮,“党国培养你们,领袖关怀你们,你们要以三民主义为信仰,以效忠党国为天职!“

    他一手举着油布伞,一手叉腰,拿姿作态地在战壕前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泥水里,却奇迹般地没有溅起太多泥点——显然,他的靴子是被勤务兵擦过的。

    “当前,国际形势一片大好!盟军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太平洋上节节胜利!但是,国内战局越来越糟糕,“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一份被篡改过的简报,“这正是因为有些部队作战不力,有些军官意志动摇!所以,你们必须继续奋战,尽快拿下密支那,支援形势严峻的国内战场,为党国分忧!“

    大家冷眼看着范梅钧自顾自大谈该如何效忠党国。

    没有人回应。只有雨声,只有远处传来的、若隐若现的炮声。士兵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们的表情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在泥水里泡得发白的双脚;有人咬着嘴唇,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被炮火蹂躏的废墟;还有人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里面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们的母亲、妻子,或者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范梅钧说完这番老调陈词,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他将油布伞交给旁边的勤务兵,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子,然后转身,踩着垫在泥水里的木板,从容地向后方掩体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只被雨水冲走的、油亮的甲虫。

    范梅钧走了后,战壕里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

    徐盛站在队伍前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是新提拔的连长,还没有学会如何在士兵面前说话。他的喉咙发紧,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想起军校教官教过的动员词——“英勇杀敌“、“报效国家“、“光宗耀祖“——但那些词汇此刻都卡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团团发霉的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是李万才。

    这个从南京一路打过来的老兵,已经四十岁了,在这个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的连队里,他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沧桑而倔强。他的脸上布满了弹片和硝烟留下的疤痕,左耳在淞沪会战中被炸聋,右臂上缠着一圈圈被血浸透的绷带。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插在泥里的标枪。

    他上前拍了拍刚刚被提拔为第三任连长的徐盛的肩膀,让他先别说话。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李万才转身,面对众人。

    他没有举手,没有叉腰,没有油布伞。他就那样站在暴雨里,站在泥水中,站在他的兄弟们中间。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疤痕,让那些凹凸的纹路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清晰。

    “听我说,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块被磨砺了千百次的生铁。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那些低垂的、空洞的、迷茫的眼睛,此刻都聚焦在这个老兵身上。

    “国内战局越来越糟糕,咱们必须尽快攻下密支那。“李万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雨幕,“否则,那些***日本人每攻破一地儿,那里的中国老百姓全都会遭殃!“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正在冲破闸门。

    “为了我们的亲人同胞、母妻姊妹不再被日本人打死打残、糟蹋——“李万才的双眼噙满了泪水,那不是软弱,是愤怒,是仇恨,是一个男人对家园被毁的切肤之痛,“带种的都给我打起精神了,一起去干死***小日本!“

    那最后几个字,他不是喊出来的,是吼出来的。那吼声像一头受伤的狼在雨夜中的嚎叫,撕裂了雨幕,撕裂了沉默,撕裂了每一个士兵心中那层被绝望包裹的外壳。

    战壕里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雷鸣般的应和:

    “干死小日本!“

    “为爹娘报仇!“

    “杀!“

    徐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感到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眼眶。他想起范梅钧的油亮大背头和干爽的军装,再看看李万才被雨水和泥水浸透的、佝偻却挺拔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军官。

    那不是军衔决定的,不是文凭决定的,是在血与火中,与士兵同生共死才能赢得的。

    李万才转过身,对徐盛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上下级的隔阂,只有一种托付——“接下来,交给你了。“

    徐盛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步枪,指向雨幕中那片模糊的日军阵地:

    “全体都有——检查装备——准备冲锋!“

    士兵们开始动作。他们检查刺刀,拉动手榴弹的保险销,将步枪举过头顶,在泥水中排成散兵线。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拉动枪栓的咔哒声、以及雨水打在钢盔上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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