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上的节节失利像瘟疫一样蔓延,他已强烈感到党内的人心和空气都不对了。侍从室送来的每日舆情摘编里,暗里明里讽刺他的流言越来越多。政敌们借机造势,那些平日里俯首帖耳的元老们,如今也开始在公开场合“忧国忧民“起来。
而最让他刺痛的,是傅斯年。
那个至情至性、急躁刚直、一直对他忠贞不贰的学界领袖,竟然公开明言:“国家亡矣。“
蒋介石能想象傅斯年说这话时的样子,那张学究气十足的圆脸上满是激愤,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一口山东口音的官话斩钉截铁。而后,这位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的所长把自己这个自五四以来搭起的意见领袖人设,在振聋发聩的讲完“国家亡矣”,再无任何有价值的策论,便跑回长江上头宜宾李庄那所偏僻的小院,准备不问世事,只做他的甲骨文学术去了。
连傅斯年都绝望了。
蒋介石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长江上沉沉的夜色。由此可见,社会人心与政治动荡较“九·一八“时更甚。那时是国难,是全国一致的悲愤;如今是溃烂,是从上到下的心灰意冷。中外舆情像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的心情恶劣至极。
眼下,他唯有指望方先觉。
第10军。衡阳。
那是湖南南部最后的屏障,是粤汉铁路与湘桂铁路的交汇点。方先觉是个能打硬仗的将领,第10军也是一支有血性的部队。蒋介石一天之内三次电令方先觉:“死守衡阳,等待援军。“他在电报里写下“不成功,便成仁“,可他自己也知道,援军在哪里?各战区都在溃退,谁还有余力救援?
他只能等待。等待中美军队攻克缅北密支那,等待驼峰航线的运量增加,等待美国的武器弹药能挽救这危如累卵的战事。唯有如此,才能维系住渐失的军心与民心。
想到这里,蒋介石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他心底很清楚这种寄望于人的卑微与无奈。
唯一可欣慰的是,盟军先后在诺曼底与塞班岛实施了登陆作战。艾森豪威尔的部队已经站稳了法国滩头,斯普鲁恩斯在马里亚纳海战大获全胜。轴心国的败象已露,整个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形势迎来了转折之机。
可这些胜利,没有一分一毫是属于他的。
诺曼底是美国的,塞班岛是美国的,就连缅北战场上孟拱、加迈的接连攻克——那虽然是中国的驻印军打的,但谁都知道,那是美国人史迪威的功劳。是史迪威在兰姆伽练的兵,是史迪威在地图上标的箭头,是史迪威在华盛顿要来的装备。
蒋介石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对美国人的依赖不得不再度加深,今后越发难以说得起硬话。此前华莱士副总统来重庆,以近乎施压的口吻要求与中共接触,他迫不得已才松口答应。那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不得不点头。对此,他心里是窝了一肚子气,但又不得不再三权衡,让自己忍住,否则小不忍则乱大谋。
进入7月后,日军此番大举进攻的战略目标更加显露——不再西进,而是欲南下攻占湘桂铁路,直取桂林、柳州。
美国那边几次来电,马歇尔、赫尔利,甚至罗斯福本人,都要他务必增强兵力,保护好桂林、柳州的空军基地。那是陈纳德第十四航空队的命根子,是B-29轰炸日本本土的跳板。
这让蒋介石暂时松了口气,美国人着急的样子让他能够评估出自己的价值,这是他的底牌,美国人需要中国,没有中国的支持,全盘战局如何,谁都不好说。
他的情报网也证实了这一点:日本人的目标是广西的美军空军基地,攻到桂林、柳州就会止步。日本人要的是打通大陆交通线,要的是摧毁美国人在中国西南的空军网络,而不是深入四川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一个阴暗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浮起。
既然日军是冲着广西去的,那正好。桂系李宗仁、白崇禧的根基在广西,李济深又在密谋反蒋。让日本人去碰一碰桂系的硬骨头,让战火去烧一烧那些不服中央的地方势力,未尝不是一件……
他猛地打住了这个念头,仿佛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但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把心思重新放回衡阳。方先觉的第10军正在血战,每一天的电报都伴随着伤亡数字的飙升。蒋介石知道,衡阳守不住太久,但他需要衡阳为他争取时间——争取国际舆论的同情,争取美国援助的到位,争取党内反对声浪的平息。
同时,他也在反复思索修改今年的七七告全国军民书。
7月7日,卢沟桥事变七周年。每年的这一天,他都要发表文告,向全国军民宣示抗战到底的决心。可今年,他握着笔,对着白纸,久久无法落墨。
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