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深夜传来的,由一个从火车站逃出来的缅甸国民军士兵带来。那个士兵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跪在丸山房安的面前,用混杂着缅语和日语的蹩脚语言报告:“中国人……很多……美国人……大炮……“
丸山房安当时正准备休息——爱田子已经被送回慰安所,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地图和一盏煤油灯。他听完报告,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尽管山畑实盛第2大队已返抵密支那归建——那是昨天傍晚的事情,五百名疲惫但完整的士兵,从瓦扎据点撤回,带来了额外的弹药和几挺重机枪——但敌情不明。他不知道占领火车站的敌军有多少,不知道他们的装备如何,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向市区方向派出侦察队。
更重要的是,他要保障运送援军和弹药物资的火车安全抵达。
那列火车是密支那的生命线。田中新一的电报说得很清楚:明晚出发,后天一早抵达。如果火车在进站前被截击,如果铁轨被破坏,如果火车站的站台被敌军占领……那么密支那将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城。
他暂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像把一颗牙齿生生拔掉。但他必须忍住,必须等待,必须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直到时机成熟。
今天一早,丸山房安算好时间。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铁路线滑动,计算着距离、速度、以及火车可能抵达的时间窗口。然后,他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山畑大队留守兵营,加固主阵地防御。情报主任八江正吉中尉,带6名情报员,冒雨先行到火车站侦察。我亲自带领一个步兵小队,拖着门联队炮,随后前来准备夺回火车站。“
八江正吉是个二十九岁的京都人,陆军士官学校五十三期,以精明和冷酷著称。他曾在南京参与过“肃清“行动,有着丰富的巷战和偷袭经验。他挑选了六名最精锐的情报员——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能在丛林里潜伏数日不动的狙击手——穿上便装,携带手枪和匕首,消失在雨雾中。
丸山房安则亲自检查那门联队炮。那是九四式37毫米速射炮,轻便,灵活,能在短时间内拆解运输,是巷战和近距离支援的利器。他命令士兵们给炮身涂上润滑油,检查弹药——***和高爆弹各十二发,足够打一场短促而猛烈的袭击。
然后,他站在窗前,望着雨雾中的城市,等待着八江正吉的消息。
八江正吉赶到后,发现占据火车站的中国士兵人数虽多,但疏于警戒。
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中国士兵或坐或躺,在修理厂里喝酒、唱歌、打牌,门口没有岗哨,屋顶没有观察哨,铁路沿线没有巡逻队。他们似乎认为,日本人已经被吓破了胆,不敢出来,不敢反击,不敢在雨天里离开他们的地下工事。
八江正吉立即派了个人回去报告丸山房安。那个情报员像一条泥鳅,在杂草丛中滑过,消失在雨雾中。
然后,他指挥其余几名手下发动突袭。
目标是修理厂门口的那群中国士兵——大约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堆火烤衣服,步枪靠在墙上,触手可及但无人触碰。八江正吉举起手枪,瞄准了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士兵——一个年轻的中士,正在用湖南话讲一个下流的笑话。
砰。枪声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沉闷,像一块石头落进泥潭。中士的额头绽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笑话的最后一个字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砰。砰。砰。随后的枪声像一串鞭炮,在雨雾中炸开。情报员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手枪、***、手榴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倾泻在毫无防备的中国士兵头上。
毫无防备的150团两营突然遭袭,雨雾中搞不清敌人在何方。
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雨雾和杂草掩盖狙击手的位置。子弹在空气中呼啸,击中墙壁,击中铁轨,击中人体,发出不同的声响——沉闷的、清脆的、湿润的。士兵们像被惊扰的蚁群,从修理厂里涌出,又涌回,互相碰撞,互相推搡,一时阵脚大乱。
“隐蔽!开枪!乱射!“有人在喊,但声音被枪声和雨声撕碎,传达不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八江正吉制造慌乱后,便借周围半人高的杂草丛掩护,迅速向站台方向移动。他的目标是调度室,是指挥中心,是郭文轩。擒贼先擒王,这是他在南京学到的、最实用的战术。
郭文轩正聊得兴奋,听到修理厂方向枪声大作。
那枪声不像普通的走火,不像庆祝的鸣枪,而是一场真正的、激烈的交火。他的心头猛一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警觉瞬间苏醒。
他赶紧丢下手中的罐头——那罐鳕鱼还剩三分之一,汤汁溅在桌面上——迅速抄起靠在墙边的***,招呼部下赶过去一探究竟。
“跟我来!“他喊道,声音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尖锐,“其他人,守住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