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词在正厅坐了一刻钟,把那片陶片从皮包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那道刻痕与她在矮墙入口附近见过的标记一致,都是同一类符号的局部,像被截断后单独使用的残段,而不是完整的标记系统的一部分。她没有把它收起来,让它搁在桌面上,用一本账簿压住半边,防止被风吹动。
入夜后她带着一把短柄铲和火折子再次出城。这次她没有从偏门走,也没有翻豁口,直接从北门出去,沿着白天的路线向北走了两个时辰。夜间的旧道比白天更难辨认,但皮图上那条路线的走向已经在脑中固定下来了。她到达哨站时月亮已经偏西,土丘的轮廓在暗处比白天显得更高,背面的墙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反光。她把短柄铲放在墙根下,翻过那处缺口,落在哨站内侧。东墙内侧那片色差区域在月光下依然可见,颜色比周围的墙砖深出约一两度,边缘轮廓清晰,没有被夜间的潮气覆盖。
她蹲下来,用刀尖沿着那片色差区域的边缘划了一圈。涂抹层的厚度不均匀,越靠近中心越厚,周边更薄,像是一层覆盖物而非墙体本身的变色。她用刀尖在涂抹层较厚的区域轻轻刮了一下,表面被刮开一小片,露出下方一层颜色更深的涂层,质地比表面更细腻。她用刀尖继续刮第二层,表面涂层松动了。她换了短柄铲的窄刃端,沿着边缘逐步剥离。涂层剥落之后,下面露出一道竖向的砖缝。她用刀尖沿着砖缝清掉残余的灰泥,砖块之间的灰缝比周围的墙面更深,没有被灰浆完全填实,像是预留的接缝。她把刀尖插入那道砖缝,横向推移,感觉到砖块有轻微的松动。她把刀尖沿着砖缝移动到底部,换到另一侧继续推移,整块砖向外滑出了约半寸。她握住砖块侧面,把它完全抽出。
砖块后面是一个空腔。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亮了空腔的前端部分。空腔不大,深度约一臂,宽度与一块砖的长度相当,底部铺着一层干透的稻草,稻草已经被压得很实,说明长期放置过重物。稻草上方的空间是空的,但在靠内侧的位置有一个东西,用深色的布裹着,布面落了一层细灰,但没有霉斑或潮气,包裹没有被拆开过。她伸手把它取出来,布裹得不算紧,她解开外层布之后露出里面一个窄长的木盒,盒盖没有上锁。她掀开盒盖,里面是几卷纸,比那批从炭窑送来的纸更薄,卷得也更紧,用细麻绳扎着。最上面的一卷纸外侧贴着一张小纸条,纸上用极细的字迹写着一行字:“若此盒被发现,则路径已通。纸不须带回,只须照此重绘后焚毁。”她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没有立刻读纸卷的内容。她把木盒重新盖好,用布裹回原样,放回空腔内的稻草上。然后把砖块推回原位,把剥离的涂抹层碎片收集起来,在空腔前方地面铺开,用手指将它们聚拢到一起,没有重新涂抹上去。
她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确认砖块的缝隙已经恢复了原状。然后她弯腰拾起短柄铲,从墙体缺口处翻出哨站,没有回头看。途中她没有取出木盒内的纸卷来读,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停顿。跨过北门时,值夜的兵士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她没有绕路,直接穿过主街回到将军府,进值房后在条案前坐下来,取出一截新蜡烛点燃,放在桌角最左侧,然后展开皮图,用炭笔在哨站的位置又画了一道短横线。她没有把木盒里的纸卷展开,只是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皮图上的标记点和那道涂抹层下方的空腔位置对照了一遍。
宋远志说过,纸如果到了苍梧关,说明路已经通了。那批纸现在留在值房,而这盒纸被封在哨站的墙内,等待被发现。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着递进关系:第一批纸用于传递信息,而这批纸则用于存档记录。她坐在蜡烛前,闻到了一丝细微的炭味从皮图边缘升起,她把皮图移远了一些,没有让它被烛焰烧到。她把炭笔收进笔筒里,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烛焰压偏了一瞬。她还没有拆开纸卷,但盒盖已经被打开过了,她不想等到明天再来确认位置是否正确。她手里已经握着整条路径上最清晰的标记——那盒纸就在墙角,用干草垫着,等她在适合的时候将它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