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苏晚词第二次出城。她这次没有走偏门,从城墙南面一处不起眼的豁口翻出去,沿着坡脚绕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折向砖窑的方向。阳光比清晨更烈,把地面的干土晒得泛白,枯草和碎石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砖窑的轮廓在日光下比月光中显得更矮,塌陷的顶部像一张被压变形了的嘴,边缘还残留着被火烧过的砖色。她没有绕到南面看那道裂缝,直接走到北侧墙根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表面。气温比清晨高了不少,但木板的位置仍比周围的土层稍凉,像有一层隔热层在底下隔绝了地表的热量传导。
她用刀尖沿着木板边缘剔开浮土,把木板周边的压实层逐寸剥离,直到木板的完整轮廓暴露出来。木板大约三尺长两尺宽,边缘修过,不是随意锯开的。木板外侧没有把手,但在靠近墙根的一侧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她把刀尖插入凹槽,向上撬了一下,木板没有动。她换了个角度,把刀身横过来,沿着凹槽的走向横向推移,木板终于松动了,被向上抬起约一寸,然后被侧边卡住了。她沿着卡住的位置摸了一下,发现木板边缘的凹槽与墙根处一块凸起的砖石形成了卡扣结构,像一个定位用的槽口。她把木板横向推了一掌的距离,卡扣脱离了。
她把木板完全掀开,露出一个方形开口。开口内部比预想的更深,光线只能照亮最上层的一段,能看到砖砌的阶梯,和干水塘竖井里的结构相似,但更窄,每一级台阶的表面比水塘那边的更粗糙,像是用碎砖和灰浆修补过多次。她把木板靠在墙根边,侧身坐在开口边缘,先让脚探到第一级阶梯上。台阶的承重没有松动,她继续往下走。阶梯一共十一级,底部是一段横向通道。通道的宽度和水塘下方那段接近,但高度略矮,需要微微弯腰才能行走。通道两侧的墙面上没有凿痕,也没有壁龛,墙根处积着一层薄薄的细沙,脚感均匀,像是一条被定期维护过的通道。
她沿着通道走了约三十步,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细微的变化。不是气味,更接近气流经过砖石缝隙时的高频振动,像某处有开口在通风。她放慢脚步,用手贴着墙面走了一小段,在通道的左侧墙面停下。那一块墙砖的灰缝颜色比她经过的位置略浅,没有被浮灰覆盖,边缘还留有极少的空隙。她将刀身插入灰缝的孔隙,沿着对角线方向轻微推动,感觉到整块砖在不受力的情况下已接近松动,只是被表面的一层薄灰固定住了。她握住砖的侧面,向外拉动,砖块无声地抽出了半截,露出一个一砖宽的缝隙。缝隙外侧有风涌入,是比通道内部更干燥、更温暖的空气,像地表的风被压缩后穿过狭窄空隙进来的。
她没有把砖块完全抽出来,而是侧身贴近那道缝隙向外看了一眼。缝隙外面是一片暗褐色的地面,有零星的碎砖和石块散布,像是一座废弃建筑的内院。她无法判断这座建筑是她已知的哪一处,但缝隙的位置和高度表明它在城外的方向。她把砖块推回原位,没有让缝隙完全合拢,留了一线细缝,然后沿着通道回到梯级下面,登上地面,把木板重新合上,把土回填到木板边缘。她没有放回全部土,只盖住了木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
她在砖窑北侧站了一会儿,风从砖窑的塌顶方向吹过来,带着炭灰和干土的气味。她沿着北坡走了一段,在距离砖窑约一里处,从一道干沟的坡面翻过去,那条干沟向西南方向延伸,经过一片稀疏的矮灌木,然后穿过一段低洼地,低洼地的尽头能看到一道窄窄的土埂。土埂的另一侧,地面上的碎砖和石块散落得更密集,她在那道土埂的末端找到了砖窑南墙外那道裂缝所对应的方向——两者之间的距离和她估算的完全一致,恰好是从地下通道走到那堵墙所需的步数。她没有继续深入土埂另一侧的区域,沿着干沟的原路退回了坡面。她回到将军府时天还亮着,她走进值房,墙角那包纸已经落定,没有新的页面被抽出痕迹。她在值房内检查了一遍后关上门,在走向东厢房的路上确认过地面的痕迹已被恢复,关闭了通往开口的标记。砖窑那头的土层还保持着被她移动过的形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还没有在地面上找到那道缝隙外侧的景象对应的位置,但她已经在砖窑和柴屋之间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对照,把墙的厚度、通道的方向和地面的参照物都对应上了。而那道被推回原处的砖块,与它之间只剩一道尚未被她重新拉开的气流缝隙,还在沿着砖缝持续地渗入,像一条已经被标记过但尚未被读取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