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上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新架起来的木架,叶片在秋风中翻动着,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像一群正在翻书的读者。三年了,那些从虫害中活下来的葡萄在美洲砧木上重新扎根、生长,今年春天开了花,夏天结了果,秋天到了,一穗一穗的葡萄垂在藤下,深紫色的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第一粒葡萄被采摘下来的时候,张振勋在藤架下面站了很久。
那粒葡萄是从最早嫁接成功的那株雷司令上摘下来的,紫红色的果粒,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一枚裹了细霜的玛瑙石。张振勋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丝极淡的果香,清冽而含蓄。然后他把葡萄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果皮裂开,汁液涌出来——酸,清亮的酸,像一把小刀在舌面上划了一下。
可那酸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从舌尖慢慢渗下去,像从地底深处升上来的一缕回声。三年了,这片坡上的葡萄第一次挂出像样的果实,虽然还远不是酿酒的标准,可它们终于长出来了。那些带着嫁接口的藤,那些嫁接工一刀一刀接活的枝条,那些春天里被北风吹着的新芽,如今都变成了果皮上的霜、果肉里的汁、舌尖上的酸和那一丝遥远的甜。
采收的那天清晨,露水还没干,葡萄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像一颗一颗的紫水晶。施密特带着近百个工人,人手一把剪子,从东往西一排一排地剪过去每剪下一串葡萄就轻轻放进藤筐里,不能堆得太满,怕压破了果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更醇厚的、带一点点发酵感的甜,像整个山坡正在呼吸。
张振勋没有动手,他站在坡顶上看。看那些剪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地反着光,看那些藤筐一筐一筐地被抬下坡去,看那面坡在短短几个时辰里从果实累累渐渐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叶子在风里摇。一共收了一千三葡萄,赤霞珠和雷司令各半,是张振勋三年来所有的心血和两百多万银元凝结成的,沉甸甸的一千三百斤。
看着一筐一筐的葡萄被抬进发酵车间,“够了吗?“张振勋问施密特。
“第一批不多。“施密特皱着眉,嘴角有一丝紧张,“但足够试酿了。只要能酿出来,明年我们再扩产量。“
张振勋点了点头。看了看身旁的巴保,酿酒师约瑟夫·巴保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工装,站在第一排发酵罐前面,面前摆着温湿度计、糖度计、酸度计和一本翻旧了的笔记。他比三年前刚来烟台的时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手上多了几道被葡萄梗划出来的旧疤,可他的眼神更稳了。那些年在维也纳学到的理论,在法国酒庄实习时蹭到的经验,在烟台三年里蹲在地上一株一株看藤磨出来的直觉,此刻全凝在他握着温度计的手上。
张振勋知道巴保比他还紧张——这个从维也纳来的酿酒师,把过去三年的心血全压在了这一批酒上。如果第一批就酿坏了,对谁都不好交代。
工坊里的发酵车间已经准备了三个月,八个橡木桶排了两排,是从托斯卡纳订做的那批中烤桶,木香在空荡的车间里浮动着。发酵进行了三个星期。那些深红色的汁液在橡木桶里慢慢地翻腾着、沉降着、转化着。巴保每隔两天就取一小管出来观察颜色、闻气味、测量糖度和酸度。他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专注,话比平时更少,连吃饭都变得飞快,扒几口就放下筷子又回了车间。
终于等到发酵完成的那天早上,张振勋和巴保站在酒窖里,等着打开那只写着一个多月前日期的橡木桶。老汤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施密特用橡木锤轻轻敲开了桶口的木塞,一股酒香涌了出来——浓郁、饱满,带着黑加仑和樱桃的果香,让人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
张振勋闻到了那股香气,点了点头。可巴保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用小管从桶里取了一点酒出来,倒进了玻璃杯里,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酒液呈深红宝石色,可透明度不够,有一些细小的悬浮物在里面晃荡,像一片被搅动的水底的细沙。
巴保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把酒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地转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张振勋,嘴唇动了动,可没有发出声音。
“有什么问题吗?“张振勋问。
“老板——“巴保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梁,重新戴好,“这批酒的澄清度不够。悬浮物太多了,酒体不稳。如果装瓶,过不了半年就会变质。“
张振勋端起那杯酒来也尝了一口。入口的瞬间是好的——果香浓郁、酸度平衡、单宁的涩感恰到好处——可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杂味,像是某条不该出现的岔路上冒出来的。
“问题出在哪里?“张振勋问。
“澄清的工序。“巴保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用的蛋清澄清法,温度和时间没有控制好。可能是发酵室的温度偏高了一些,也可能是过滤的时候出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