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朱月芝抱着元郎在廊下看烟火,小元郎差不多四岁了,高兴的指着天上喊“花!好大的花呀!“温惠兰和温惠莲姐妹在厨房里忙活,客家酿豆腐的香气混着闽南年糕的甜味,从灶间一路飘到正厅。
张振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封刚写好的信。信的抬头是“左秉隆兄“,正文他只写了几句:
“秉隆兄:
中法一役,弟虽痛心,却不曾灰心。兄所言''病根太深,需有人从外面往里挖'',弟反复思之,深以为然。
弟如今尚不能归,南洋产业千头万绪,尚有未了之事。然弟已在为归国做准备。有一事弟想了很久,今日终于决心一试——弟欲在中国北方择一良地,试种葡萄,酿中国自己的葡萄酒。
法国人能把酒卖到中国来,我中国人也能酿出比他们更好的酒。
此愿或需十年、二十年方能成就,但弟愿从今日始。
兄且静候佳音。
——弟 张振勋 顿首“
他把信折好,封上,贴上邮票。然后他端着那壶茶走到院子里,站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在烟火里跑来跑去。
元郎看见他出来了,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他的腿,嘴里喊着“阿爸阿爸“。张振勋弯腰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让他看得更高一些。满天都是烟花,红的、绿的、金黄的,在巴达维亚的夜空里炸开来,又散落成千万颗碎星。
“元郎,“他轻声对怀里的儿子说,“你长大了,阿爸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冬天会下雪,夏天有知了叫,有漫山遍野的葡萄藤。你喜不喜欢?“
元郎听不懂,只是拍着手笑,眼睛映着天上的烟火,亮晶晶的。
张振勋抱着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朵烟花熄灭,夜色重新沉下来。院外的炮仗声渐渐稀疏了,远处传来寺庙守岁的钟声,一下一下,浑厚悠长。
他把元郎交给朱月芝,自己回到书房,把那本英文的葡萄种植手册又翻开来,在扉页空白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光绪十二年除夕。记:有一天,要让中国人喝上自己的好酒。“
写完他把书合上,放回铁皮箱里。箱子里已经攒了十几本关于葡萄酒的书、几十封跟各地种植园主的通信、一大堆他亲手抄录的数据和心得。这些东西现在还只是一堆纸,可他知道,它们总有一天会变成一片园子,变成藤蔓上的果实,变成瓶子里的液体——变成某种能让中国人抬着头喝下去的东西。
他关上箱盖,和那张“器识恢宏“的宣纸、还有左秉隆的回信,一起收着。锁好,把钥匙放进内袋里,贴着那枚字迹模糊的雍正通宝,然后熄了灯,走进院子里那片尚且安静、可即将迎来又一个黎明的夜色中去。
光绪十六年,公元1890年,秋。巴达维亚。
张振勋四十九岁了。
鬓角的白发已经从两鬓蔓延到头顶,像冬日里第一场薄霜落满了山坡。可他的腰背依然挺直,走路依然带风,眼睛里的光比二十年前更沉了,沉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有火,只是一般人看不见。
这年秋天,他收到了一封请柬,洒金硬纸,法国领事馆的火漆封缄,用纯正的法语写着他的名字。日子定在七月十四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国庆日前夜。请柬措辞客气,说“恭请张先生光临“,列在贵宾名单的第一位。
老汤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拧着:“掌柜的,法国人的国庆,请咱们华人去做什么?往年可没这规矩。“
张振勋把请柬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去年我在槟城跟他们总督府签了一笔三千吨的橡胶合同。今年他们想续约,顺带在国庆宴上亮个相,让其他洋商看看——''我们法国人跟华人巨商关系好着呢。''“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官面上的事,就这么些。去吧。不去,人家觉得你怯场。“
老汤还想说什么,张振勋摆了摆手。“备衣裳。穿那套黑的。“
国庆日傍晚,巴达维亚的法国领事馆灯火通明。领事馆是座三层殖民风格的白色建筑,拱廊、立柱、落地长窗,院子里种着齐整的棕榈树,每棵树的树干上都缠了红白蓝三色的绸带。二楼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一屋子的人照得纤毫毕现,满眼是军礼服上的金绦带、晚礼服上的珠宝胸针、各色绶带和勋章在灯光下互相辉映。
张振勋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走进去的时候,厅里的喧哗声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来,只是那声响的调子变了——有人侧目,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起酒杯远远地朝他举了一下。荷兰的、英国的、法国的商人政要们,都知道这个名字。张振勋。南洋华人首富。那个把荷兰人的船务公司买下来、规定头等舱只许华人坐的怪人。
法国领事马尔尚先生迎上来,笑容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