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他说,“米呢?“
母亲没有回头。她只是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去拿柴火。灶膛里还有昨晚的余烬,她往里添了把干松针,又撅断几根细柴架上去,弯腰吹了吹。火苗腾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没了。“她说。
去年冬天霜冻了几回,山里的野猪下来拱了好几块地。今年开春又闹虫灾,那些灰扑扑的小虫子铺天盖地地来,把刚抽穗的麦子啃得只剩光秆。村里家家户户都断了粮,靠着去年存下的红薯和南瓜熬日子。张家的米缸,三天前办酒席时就见了底——最后那点米全蒸了饭待了客。这三天,一家人吃的全是红薯。
张振勋走到灶间墙角,掀开米缸的盖子。缸底空空的,只有几粒散落的米星子,像撒在青石板上的碎玉。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指尖触到缸底的凉意,什么也没摸到。
他站了一会儿,把盖子轻轻放回去。
这一天过得格外长。天阴着,没有太阳,山间的雾一直不散。张振勋去地里看了看,田里的禾苗稀稀拉拉的,叶子发黄,根扎不深,一拔就起来了。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捻着一棵枯黄的禾苗,把它一根一根地撕碎了,扔进田边的水沟里,看着碎叶子被水流带走,打着旋,漂远了。
傍晚他回到家,陈珏正在灶间忙活。她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红薯全煮了,又在里头加了一把南瓜叶,熬成一锅稀稀的糊糊。一家人围坐在桌旁,一人一碗,红薯糊糊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可谁也吃不出滋味来。连最小的弟弟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顿了。明天吃什么,谁也不知道。
张振勋把那碗糊糊慢慢地喝完,把碗底舔干净了,放下碗。
“爹,“他说,“我想去汕头。“
张兰轩手里拿着筷子,筷子顿在半空中,没有动。
“舅父在汕头,“张振勋继续说,“我去投奔他。他做了这些年生意,总该有些门路。我去了,找点活干,能挣一口是一口。“
张兰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他老了。这几年,山里的风把他的腰吹弯了,鬓角的白发多得像秋天的芒草。他看着他这个二儿子——十六岁,肩膀已经足够宽,下巴上的青茬一天比一天硬,眼神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沉。
“你刚成亲。“张兰轩说。
张振勋没说话。他转头看了看陈珏。陈珏坐在桌子的那一头,怀里抱着最小的妹妹——那孩子才三岁,正拿手指头蘸碗里的糊糊吃。陈珏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在灶膛余火的映照下亮亮的,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些看不清的东西。她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用手指把妹妹嘴角的糊糊擦了擦。
“我夜里走。“张振勋说,“趁凉快,多赶些路。“
没有人再说话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崩出几点火星,落在灰烬里,迅速地暗了下去。
陈珏在灯底下给他收拾行囊,一件一件地叠,叠得很慢。
那件靛蓝色的褂子,还是成亲时母亲做的新衣,只穿了那一天。她把它抖开,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袖口和下摆都好好的,只是肩膀上磨薄了一层。她把褂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一双新布鞋。也是母亲做的,原本给他留着秋天才穿的。陈珏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千层底纳得密密的,针脚匀称。她用手指压了压鞋底,点了点头,也包了起来。
三块银元。那是张兰轩连夜去高陂镇找以前的学生借的。三块鹰洋,在灯下泛着沉沉的银光。陈珏把它们用手帕包好,扎紧了四个角,想了想,又在外面裹了一层布,才放进包裹的最里层。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沉默着。张振勋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比她本人瘦。她弯着腰系包裹带子的样子,让他想起几天前她在菜地里扶那些菜苗的样子,腰也是这么弯着的。
“珏。“他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手上还攥着包裹的带子。
“他说,“挣到钱我就回来。“
陈珏把包裹放在桌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门槛窄,两个人挨得很近。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桃花的甜味——今年的桃花败得晚,这会儿枝上还挂着几朵残花。
她没有说“我等你“。她只说了一句:“你走。“
然后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枚铜钱。那铜钱被磨得锃亮,中间方孔的四角都圆了,上面的字迹磨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雍正“两个字。
“娘给我的,“她说,“说让我当嫁妆带来的。你带着它吧。“
张振勋把铜钱攥在手心。铜钱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像一片小小的、不会被风吹灭的炭火。
他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