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洛阳交集
    熹平五年春

    雪化了,缑氏山的土路变得泥泞。

    刘备的生活象是被上了发条,精准,枯燥,却充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不亮起身,冷水扑面,抓起竹简就冲向诵读区。嗓子喊到发干,也得把《尚书》里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一字字砸进脑子里。

    私下听讲,案头上摊开的不再只是《春秋》、《礼记》,更多的是些边郡的粮秣簿册、刑名案例,甚至夹杂着几封笔迹各异的私人信函,墨迹深浅不一。

    卢植的声音不高,却象锤子,敲打着经义背后的权谋与血腥。不再是“郑伯克段”的泛泛而谈,而是直接摊开郡国邸报,指着某条记录,问:“若你为郡守,剿抚之间,钱粮何出?士族豪强,如何安抚弹压?”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贴近那血淋淋的现实。

    下午照旧习武。公孙瓒的拳头还是那么硬,撞在身上闷响。两人在校场泥地里翻滚,汗水和泥浆混在一起。公孙瓒喘着粗气骂:“玄德你小子,读书读傻了?劲儿都使到纸上去了?”骂完,又把他拉起来,勾着脖子去喝酒。

    酒是浊酒,肉是熟羊肉,就在公孙瓒那暖和的小院里。几碗下肚,公孙瓒话就多了,骂洛阳的纨绔,骂边郡的胡虏,有时也压低声音,说些辽西军中的琐事。刘备大多听着,偶尔插一句。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沉静得象井水。

    晚上,斋舍冷得象冰窟。手指冻得握不住笔,他就哈口热气,搓一搓,继续在竹简上刻写卢植布置的策论。关于漕运,关于边关互市,关于如何从豪强指缝里抠出钱粮来养兵。

    累,是真累。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但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从枕下摸出那叠蔡侯纸。荀采的信。

    没有儿女情长的废话,通篇都是硬邦邦的实务。

    他写以工代赈的构想,她就回信,细数前朝类似工程的得失,提醒他注意胥吏在发放工钱时可能做的克扣手脚。

    他请教如何平衡州郡与豪强在水利工程中的权力,她就抄录某位不具名法家学者的残篇,论述势与术的运用。

    她的字迹始终清秀挺拔,思路清淅得象把快刀。这无声的交流,成了他冰冷疲惫日子里唯一的热源。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泥泞里挣扎。

    偶尔,信缄的末尾,会多出一两句不着边际的话。

    “近日读《楚辞》,屈子行吟江畔,其心之郁结,非常人可度。”

    或是,“庭中老梅昨夜开了三两枝,幽独如此,倒合这清冷天气。”

    刘备看着,会愣神片刻,然后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收回枕下。他从不回复这些,也不知该如何回复。那是一种他尚且无法触碰,也不敢分心去触碰的领域。

    这日,卢植将他叫到书房,丢给他一卷厚厚的文书。

    “看看。”

    刘备展开,是庐江郡的详细舆图、户籍、钱粮记录,甚至包括当地几个大姓家族的谱系和矛盾。

    “看看这些。”卢植语气平淡,“把自己当成庐江太守,看看能看出些什么不一样的。”

    刘备心头一沉,知道这是前所未有的考验。他抱起那卷沉重的文书,躬身退出。

    回到斋舍,他立刻摊开舆图,这一看,就是一夜。

    第二天下午,公孙瓒硬把他从屋里拖出来。

    “走走走!憋不死你!洛阳有几个朋友组了个局,带你去见见世面!”

    刘备本想推辞,却被公孙瓒蒲扇般的大手死死箍着骼膊,半拖半拽地弄出了精舍。

    聚会地点在洛阳城西一处颇为雅致的别业。来的多是些年轻士子,锦衣华服,谈笑风生。

    刘备跟着公孙瓒进去,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他穿着精舍统一的朴素深衣,站在一群鲜衣怒马的青年才俊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伯圭兄,这位是?”一个面容俊雅,衣着尤为华贵的青年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刘备身上一转,带着自然的审视。刘备认得他,汝南袁绍,袁本初。

    “我师弟,涿郡刘备,刘玄德!”公孙瓒用力拍着刘备的肩膀,嗓门洪亮,“卢师新收的入室弟子!怎么样,一表人才吧!”

    “哦?”袁绍眉头微挑,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原来是玄德兄,《别涿郡》、《关山月》名动洛京,今日得见,幸会。”他拱手,姿态无可挑剔,但那股骨子里的居高临下,挥之不去。

    “袁兄过誉。”刘备还礼,不卑不亢。

    “玄德兄大才,今日既来,当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旁边有人起哄。

    众人纷纷附和。这几乎是洛阳聚会的惯例,也是扬名的捷径。

    刘备推辞不过,目光扫过庭中一株在寒风中屹立的老松,略一沉吟,开口: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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