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暴烈的董秦按捺不住,又自恃此前问心无愧,当即朗声大喝。
“刘大使召我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说罢了,休要故弄玄虚!”
话音刚落,屏风后忽然传出一阵清朗笑声。
这声音音色陌生,却自然透着一股从容气度。
众人愕然之际,只见一名身着白衣、头束道髻的清瘦男子缓步转出,手中轻握一柄拂尘,神态飘逸。
堂中诸将幕僚皆是有官职品阶在身之人,虽不至于穿朱服紫,但忽见庶人打扮之人公然现身节帅衙堂,不少人又惊又怒。
几人下意识便要摸向腰间,这才猛然想起,入府之时,兵器早已被尽数卸下。
几名粗莽的东北军将当即怒喝谩骂。
“你这打脊的贱才是何许人?敢来放肆,也不看看此是何处?”
暴躁如雷的喝骂声没有激起那青年男子脸上丝毫的波澜,他从容一礼,开口缓声道:“仆乃自衮山人李泌。”
有人还要再骂,却被身旁之人慌忙捂住口鼻,强行制止。
便见一身全铠戎装的平卢军节度使刘正臣,紧随李泌身后走出。
刘正臣掌节钺于北平卢龙,在这东北边地,便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再加之此时此地和朝廷音信隔绝,大可威福自用。
真要做什么,又有谁拦阻得了?怕便是安东都护王玄志,对其人也要礼让几分。
可此刻,这位边庭重将肃立在那白衣道士身旁,神态却显得谦卑至极,近乎于透着股谄媚。
令堂下众僚佐将领无不心惊,俱都在暗中揣测此人来历。
而众人再看刘正臣,只见他先前因惨败、妻儿被掳而惨如金纸的面色,较之以往,却是红晕了许多。
见刘正臣轻咳一声,沉声训斥道:“狗眼见五岳而不知!此乃连圣人和收复幽州的建宁王,都要以先生之礼相待的高人。二三子岂可无礼。”
堂中众人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下一刻,众人的目光俱都投向李泌,却只见李泌微微一笑,对众人颔首,仪态从容。
不少人都变了脸色,而其中数人脸色最为难看,他们皆是平卢节度留后徐归道的心腹。
徐归道坐镇营州柳城,他们便在北平郡内充当耳目,同时暗中笼络人心,为其掌控军权。
可此刻刘正臣显然已与渔阳郡一郡之隔的唐军取得连络,这意味着平卢军内,亲燕的势力将受到致命打击。
几人对视一眼,都暗生将消息传出的心思。
就见刘正臣却脸色一板,取出几封书信猛地摔在了帅案之上,怒声开口言道;
“此些,便是尔曹辈此前叛军所暗通之书信。”
不管面色如狂澜剧变的数人,随后就见刘正臣朝建宁王所在的西方遥遥叉手一礼,道;
“王师克复蓟门后,将其从叛军范阳节度府衙中搜出,可谓铁证!”
说罢,他又对李泌一礼:“多亏先生将此书信转交于我。不然,我几为小人所害。”
李泌轻挥拂尘,微微一笑。
“泌但奉王命而已,大使宜谢建宁王。”
刘正臣闻言顿作感激涕零状,李泌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些闻之色变的人身上。
这些书信,本是事前李伙与李泌商议而定。
其中一部分是真迹,可唐军入城太快,不少密信或被叛军焚毁,或最初将未留下来。
这些日子,李泌在王义烈的扈从下,绕过渔阳郡叛军寨堡,进入北平。
他不动声色地多方打探,摸清了与节度留后徐归道往来密切的将领与僚佐,随即干脆又提笔伪造了新的一批书信。
落款皆是史思明、张献诚、向润客等叛军高官。
信中内容,尽数指向徐归道已暗降叛军,打算联合心腹毒杀节度使刘正臣,随后举兵作乱。
信中还夹杂了几件极少人知晓的隐秘,例如徐归道曾遣果毅都尉行柳城县兼四府经略判官张元涧前往渤海国征兵。
却被渤海王识花屏谋,张元涧反被扣押。
凭借这些个“证据”与其人为圣人心腹的身份,李泌甫一求见,便获取了刘正臣的信任。
等到李泌再告知,刘正臣此前战败陷于叛军之手的妻儿,已被建宁王在城中救出、安然无恙时,刘正臣更是大喜过望,一扫多日愁闷。
随后,刘正臣便趁幽州援军的消息尚未泄露,命王义烈率神威军甲士换防衙署内外,撤换所有可疑心腹。
同时假借议事之名,将北平附近的将领尽数召集而来。
所谓虚假的阳谋;王猛的金刀计,历史上只见寥寥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