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建宁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丙申

    京兆府,金城县①,马嵬驿

    “死而追谥帝号,何如生践大宝。”

    李倓长身而起,眸光炯炯。

    一场穿越,让他与后世的灵魂融合,得到了前世的记忆的同时,知晓了未来的命运。

    他自己的,还有大唐的。

    他,建宁王李倓,被其父冤杀后,被后来登基的长兄,唐代宗李豫(此时尚名李俶chù)追谥为承天皇帝。

    唐祚此后,存续百五十年,却再无盛世。

    霓裳羽衣声,不可复闻。

    而想要改变这一切,谈何容易?

    还好,现在正是时机,是大唐中枢最为脆弱的时候。

    当是时也!

    就在不久前,司掌禁军的大将陈玄礼密谋诛杀杨国忠,连络自己的父亲李亨。

    李亨似乎被活活磨成了一个遇事尤豫不决的性子,表面上没有同意。

    谋事而惜名,行事则惜身。

    以那样的性子,难道可以戡平乱世吗?

    默默摘下壁上的胡禄、弓韬、横刀。

    依次将其系于腰间革带之上。

    那革带正束在缺胯袍上,收得其人腰身很紧。

    胡禄用以盛矢,弓韬用以盛弓。

    他李倓,善射。

    横刀,则用来杀人。

    他本不好杀,今日却不得不杀人。

    大步行出。

    而马嵬驿外,此时正有骚乱发生。

    大唐右相兼文部尚书②杨国忠,此时正被同样宿在马嵬驿的二十馀吐蕃使者围绕。

    明皇的出逃队伍把驿馆内的粮食消耗一空,他们没吃的,又听说乱兵将至,不知道该奔往何处,眼看将要闹起来。

    在周围,近百名更加饥肠辘辘,兼之疲惫不堪的禁军士卒冷冷看着。

    这些士卒虽然分属北门四军③,此时却同仇敌忾,俨然一体。

    他们人人擐甲,手中捉刀,看似冷漠的眼神中却孕育着怨怒。

    杨国忠骑在马上,正被这几十个吐蕃使者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忽而听得背后有禁军将校愤声大呼;

    “右相与胡虏谋反!”

    “国忠谋逆!”

    杨国忠惊愕地向后看去,就见近百甲士气势腾腾向他杀来。

    周围的吐蕃使者欲作鸟兽散,却被禁军甲士用步槊一一刺倒。

    他们滚在地上犹自挣扎,转瞬便被乱刀斫为肉泥。

    那些吐蕃使者虽然几下就被这些军士杀而一空,却也给杨国忠争取到了那么一点时间。

    杨国忠乘马而走,正欲奔往驿馆西门。

    他的面前四五十步,却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风姿倜傥,挎弓携箭的少壮郎君。

    马速极快,如浮光掠影,看不清楚面貌。

    只是隐约觉得似这样的人物,应属天家。

    是谁呢?

    混乱的大脑还在运作,却见到那少年郎对他露齿一笑。

    倏忽间,弓如满月,矢作流星,飒沓而发。

    直直贯入杨国忠的脖颈,带出一连串的殷红。

    是了,是李亨三子,封建宁王。

    李倓。

    李倓!

    竖子何敢!

    堕马而下,翻滚几圈,眼前一片漆黑。

    就听到李倓大喊;

    “孤乃建宁王李倓,今奉东宫命,杀逆贼杨国忠!”

    耳中先是稍稍的寂静,就连方才紧缀在杨国忠身后的甲叶摩擦碰撞声也不复响起。

    接着,便是军士们如海浪般的欢呼。

    然后,再无可闻。

    权倾一时的杨国忠。

    死了。

    ......

    这如海浪拍打涯岸的欢呼声响,也传入了驿馆内的明皇耳中。

    这位御极五十载的圣人已然是位鹤发鸡皮的老人,却仍然似乎有一层光环不曾褪去。

    昨日,他仅带少数亲信,王公,禁卫出逃。

    此去,是要播迁于蜀地。

    还留在京中的公卿宗室不知凡几,却也顾不上那许多。

    只求和贵妃在蜀中安享晚年。

    外事,悉委于国忠即可。

    为此,甚至不告而别。

    不告者三。

    上,不告九庙。④

    中,不告百官。

    下,不告万民。

    在当时人眼中,三者中犹以不告庙为最劣。

    古来国家遇到大事,天子要离开首都,必先祭祀宗庙,告知于泉下祖宗。

    这关乎到国家法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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