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云听到这十二个字。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改变。
他依旧微微仰着头。指着展柜里的化石,轻声细语地回应着儿子的十万个为什么。
但镜片后那双眼睛,却缓缓眯了起来。
旁边长椅上,老刘的劳骚还在继续。句句直戳体制内最无奈、也最阴暗的隐痛。
“就拿咱们市里的安全生产大检查来说吧。”老刘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我那个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局长。”
“上周二,直接住进市人民医院了。”
“真病得那么重?”微胖干部愣了一下。
“病个屁!”老刘发出一声心照不宣的冷笑。
“就是去高干病房里挂着葡萄糖,存心避风头!”
“他宁可天天闻消毒水味,也不肯接安全生产这摊子烂帐。”
老刘这番话。算是把基层官场里的推诿逻辑,彻底扒了个底朝天。
体制内办事,向来不怕吃苦。就怕踩雷区。
安全生产这种差事,干得再好也是理所应当。毫无政绩可言。
“下面那些矿企和加工厂,为了抠出一点利润。”
“设备常年老化,到处都是违规操作。”
老刘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的憋屈。
“哪一样不是一点就炸的死局?”
“你真要照章办事去狠查,把那些企业全查停产了。”
“影响了地方的税收和就业率。市里的一把手立刻就得给你甩脸子。”
“可你要是顾全大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刘说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一哪天底下真出了矿难。”
“或者工地塌方闹出了群死群伤的人命。”
他一字一顿。道出了最要命的死穴。
“上面调查组一旦压下来。第一把斩落的尚方宝剑,就是一票否决!”
“分管的干部直接当场摘帽子!”
“问题严重的,立刻移交司法进去蹲班房!”
微胖干部听得连连摇头叹息。
“拿着卖白菜的微薄工资,操着卖白粉的心。”
“这安全生产的口子,现在就是一个根本填不满的夺命坑。”
老刘重新盖上保温杯的盖子。甩出了一句盖棺定论的总结。
“不出事,大家伙儿和和气气。”
“一出事,连根拔起全部完蛋。”
“我看哪,宁可那个分管的位子一直空着。现在谁去接,谁就是纯正的傻子。”
这几句基层的掏心窝子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楚风云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如水。
甚至还动作轻柔地,把儿子从肩膀上抱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温柔地替星河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他心底的政治警钟,已经发出了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结合上次郭志远和王俊毅的暗访得到的资料。
这不是一两个干部的私人怨气。
这是一种正在整个岭江省基层蔓延的逆向激励顽疾。
贪污腐败,可以靠省纪委王立峰的铁腕去抓。
但这种躺平避责的风气,却能在无形之中杀人见血。
干部们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宁可集体不作为。
所有人都把安全监管视为避之不及的火药桶。
这等于硬生生,把岭江省数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完全悬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
“安全生产。”
“一票否决。”
这八个重若千钧的字眼,在楚风云的脑海里迅速交织。
他立刻锁定了那个刚刚被强行刮走两亿现金的孙家。
那位在政务院位列副总的孙老爷子。可是玩了一辈子权谋的老狐狸。
孙老爷子手里目前把持的最内核权力,正是全国安全应急系统。
那是一个可以直接对地方主官,行使“一票否决权”的绝对领域。
只要岭江省内任何一个地市,爆发了重大的安全生产事故。
孙家就会立刻跳出来。
名正言顺地打着政务院提级调查的旗号。
光明正大地把问责的尖刀,捅向他这位岭江省长。
“风云?”李书涵牵着星月,快步走了过来。
她出身顶级豪门,极具政治敏锐度。
只看了一眼。便捕捉到了丈夫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出什么事了?”她压低声音问。
楚风云眼帘微垂。迅速收敛了周身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