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
林青山走进了省长办公室。
他今年五十四岁,平时保养得宜、常年泛着红光的好脸色,此刻覆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死灰。
他站得笔挺,但垂在西裤接缝处的双手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省长,您找我。”
林青山站在办公桌一米外,腰部微微佝偻着。
楚风云没有抬头。
他手里拿着一支英雄牌钢笔,依旧在批阅着一份交通规划文档。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
林青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汗珠越聚越大,顺着眉骨砸在防静电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根本不敢抬手去擦。
足足过了两分钟。
楚风云停下笔,随手将钢笔搁在墨玉笔架上。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拿出一份盖着鲜红省政府大印的红头文档,不轻不重地扔在桌面上。
那是去年下发全省的《关于表彰生态环境保护先进县区的决定》。
紧接着,楚风云拿起手边的一个牛皮纸文档袋。
他将几张高清彩印照片抽了出来,一张接一张地甩在表彰文档的旁边。
这些照片全是郭志远前些天在清河县实地暗访时,冒着危险拍下的第一手铁证。
楚风云靠向宽大的椅背。
目光象一把冷硬的手术刀,瞬间切开林青山最后一丝防线。
“林厅长,走近半步,仔细看。”
楚风云修长的食指点在那些照片上,敲出沉闷的笃笃声。
声音不大,压迫感十足。
“给我翻译一下。”
“照片上几台高压水雾炮车对着空气检测仪猛喷,这也是在搞生态文明建设?”
林青山下意识地往前蹭了半步。
视线落在桌面上的那一瞬间,他的喉结剧烈滑动。
整个人猛地向后晃了一下,双腿几乎失去支撑的力气。
楚风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逼视过去。
“这么劣质的障眼法,极其明目张胆地洗数据造假。”
“你们堂堂省生态环境厅派下去督查的人,带没带眼睛!”
楚风云声调陡然拔高。
“就这样一个乌烟瘴气、用高压水枪洗空气、毒害几十万百姓心肺的重度污染县。”
“到底是怎么通过你们的重重审核,评上全省环保先进的!”
林青山猛地伸手扶住办公桌的边缘,才勉强没有瘫坐在地。
强行端了半辈子的正厅级体面,在这一刻崩塌得干干净净。
“省长,清河县这个雾炮车洗数据的情况,厅里其实不是完全不知情。”
林青山用力咬着后槽牙,倒出腹稿。
“清河县的空气质量突然进步,我们当时也存了怀疑。”
“可国家层面对各省的环保攻坚指标有严格的考核排名,全省都在死盯着综合数据。”
林青山大口喘着气,拿出了官场上最常用的挡箭牌。
“如果把清河县的成绩全盘否定,会直接拉低岭江省在全国的污染防治综合排名。”
“所以厅务会综合考虑了全省的数据大局,在检查时放宽了标准。”
“表彰名单是前任李达海常务副省长在会上点名要求的,我们只能照办。”
所谓综合考虑,所谓数据大局。
听到这几个字,楚风云绕过红木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到林青山面前。
“政绩观极度扭曲!”
楚风云字字诛心,在静谧的办公室里激荡。
“林青山,谁教你的大局观?”
“老百姓每天吸着刺激气管的毒气,喝着地表受污染的井水。”
“转过头,却看着清河县大街小巷挂满全省先进的红牌匾。”
“你让基层群众怎么戳我们这些干部的脊梁骨!”
林青山面如土色,半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音节。
楚风云步步紧逼。
“靠瞒报、造假、用雾炮车洗出来的虚假名次。”
“除了能在年终总结的纸面上好看一点,到底对全省的发展有什么用!”
“我楚风云,绝对不允许岭江省出现这种沾着老百姓健康血泪的假荣誉!”
在这股纯粹为了公义发出的顶级官威压制下,林青山彻底破防。
他松开抓着桌沿的手,眼底泛出浓重的血丝。
“省长!我检讨!我自请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