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海坐在主位上。
表情稳如磐石。
二十年省级官场锤炼出的面皮,此刻发挥着它被设计出来的全部防御功能。
没人看得出他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但办公桌下面,他的右手食指狠狠蜷了一下。
指甲陷入掌心。又松开。再蜷紧。
指甲盖刮过西裤膝盖处的面料。极细的尼龙纤维被生生勾起了一缕。
他不能开口。
一个字都不能说。
新任秘书长要求实时交接权限,防范的是涉密风险。程序上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毛病。
如果他此刻开口说一句“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今天晚上,省府大院传的就不再是“项新荣被调走”的消息。
而是“常务副省长在强行护人”。
护谁?护项新荣。
为什么护?怕交接太快掩盖不住问题。
李达海的嘴紧紧闭着。两排牙齿死死咬在一起。
颌骨的肌肉绷成两条僵硬的暗线。隐没在颧骨投下的阴影里。
项新荣坐在他左手边。
一动不动。
脸上那层标准的微笑还死死挂着。
但他刚才顺手端起的保温杯,从手里滑了一寸。
盖缝歪了。龙井茶滚烫的热气斜斜飘向一侧,刚好打在他的右手手背上。
那只手连躲都不敢躲。
热气在手背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烫得皮肤发红。
他不敢动。
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双眼睛,包括敲键盘的王主任的馀光,全都在盯着他。
此刻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并赋予政治含义。
端起杯子是心虚。放下杯子是愤怒。站起来是对抗。低头是认输。
最安全的姿态就是现在这样。
坐着。不动。保持那个已经彻底僵在脸上的微笑。
让它定死在那里。不管笑容下面的面部肌肉是不是已经彻底痉孪发麻。
三十秒过去。
四十秒。
键盘声持续不断。每一声敲击,都在彻底删除一个名字对这栋大楼的六年控制权。
五十五秒。敲击声停止。
回车键被重重按下。
“周秘书长。”
王主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
“系统权限已全部转移至您的新工号。”
他顿了一下。
经历了一个极短的停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次。
“项……前秘书长的账号,已彻底物理冻结。”
一个“前”字。
从“项秘书长”到“项前秘书长”。
中间仅仅隔了五十五秒的键盘敲击声。
满桌子的人都听见了这个字眼的无情切换。
没有人敢抬眼看项新荣。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高高的。
周小川靠向椅背。
“好,辛苦。效率很高。”
声音很淡。
从实物移交到系统清零,全程不到十分钟。
项新荣花了六年织就的行政中枢大网。被一刀一刀,当着所有处长的面,挑得干干净净。
一丝一毫的链接都没有留下。
下午三点四十分。交接会结束。
李达海率先起身离开会议室。
步伐稳定。速度适中。
经过项新荣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直视前方。
一眼都没有看他。
这个时候多看一眼,都是致命的多馀信号。
李达海走出会议室大门。
走廊上的日光灯亮着。照得大理石地面泛出令人发指的冷白光泽。
身后传来其他人陆续起身、推开椅子的嘈杂声音。
他没有回头。
走到转角。推开消防信道的沉重防火门。
进了楼梯间。
脚步声在封闭的水泥空间里,瞬间放大了两倍。
只有他一个人。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缓步台。他突然停下。
左手一把撑在不锈钢扶手上。
指尖瞬间攥紧。攥到金属管表面的刺骨冷意,直接通过掌心传进骨缝里。
刚才那场十分钟的交接仪式。
他坐在主位上。
亲手念了调令。亲眼看着项新荣把公章递出去。亲耳听着键盘声一下一下地敲碎了他的防御网。
他一声都不敢吭。
象一具被安排好的木偶道具。被死死钉在那把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