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关于省政府行政中枢运转情况的若干说明”。
赵天明先看第二份。
“值得关注的现象”。
他在这七个字上扫了两眼,快速浏览完毕,搁在一边。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现象。
他不需要追问。
这份说明不是写给他看的。是给他用的。
将来有人问“为什么换项新荣”,他只需要把这张纸往桌上一放——“行政中枢运转有问题,换人是工作需要。”
不是政治清洗,是正常调整。
一句话就挡回去了。
赵天明拿起第一份,逐行阅读。
楚风云没有催促。
安静的办公室里,翻页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交替响着。
“进一步优化”——赵天明看到了。
“干部交流任职”——他看到了。
“商请中央组织部协调”——他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下来。茶杯端起来到嘴边,没喝,又放了回去。
然后抬头。
“刘文华那边知道吗?”
楚风云在昨晚写报告时就预判到了这个问题。
赵天明问的不是“刘文华同不同意”,而是“知不知道”。
两个问题,性质完全不同。
“同不同意”——意味着赵天明认为刘文华有否决权。
“知不知道”——意味着赵天明在评估信息泄露风险。
他选了后者。说明他对这件事的判断,已经超越了程序规范的层面,进入了战术考量。
楚风云的回答精准到字。
“走中组部信道,不需要省委组织部会签。”
表面意思——按程序规定,中组部协调跨省干部调任,不需要目的省组织部参与会签环节。程序上不存在“知不知道”的问题。
真实含义——刘文华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没有说谎。没有违规。但该传达的信息,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地传达到了。
赵天明的目光在楚风云脸上停了一瞬。
低下头,继续看报告。
办公室安静了十五秒。
嗒。嗒。嗒。
赵天明看完最后一页。
合上。
从笔筒里拿出那支用了多年的深色钢笔,拔帽。
在报告主页签批栏上,用他标志性的行楷写下八个字——
“同意,请中组部酌处。”
签名。
拉开抽屉,取出一方朱红色私章,沾了印泥,在签名旁边端端正正盖了下去。
“啪。”
印章落纸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淅得不象盖章,倒象是落锤。
赵天明把报告合上,递还给楚风云。
没有站起来。没有多馀的寒喧。
只说了四个字。
“快一点办。”
楚风云接过报告。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接报告的右手指节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快一点办。”
不是“抓紧推进”。不是“尽快落实”。
是“快一点办”。
口语。直接。压着嗓子说的,带着一种三十八年官场生涯里极少流露的急迫。
赵天明也感受到了暗面的压力。
他不一定知道项新荣昨天去了省公安厅,不一定知道赵刚的停工工地密会,但三十八年的政治嗅觉告诉他——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省政府秘书长,手里还攥着行政中枢的调度权,每多留一天,变量就多一重。
楚风云站起身。
“赵书记放心。今天上午就走保密专线报中组部。”
赵天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重新低下头,拿起桌上摊着的其他文档。深灰色中山装的肩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光。花白鬓角旁那道深纹,像又被什么碾了一遍。
楚风云转身,走到门口。
没有回头。
推门。出去。轻轻带上。
走廊空无一人。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响清脆。
公文包里那份报告,签了“同意”,盖了私章。从此刻起,它不再是一份请示,它是一把已经开了刃的刀。
这把刀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华都中组部。
然后等正式调令下达。等周小川登上飞往青阳的航班。
在这一切完成之前,项新荣不能得到任何风声。
一个字都不行。
---
楚风云走出省委办公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