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院,三号首长楼。
黑色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库。
龙飞熄火,身影融入黑暗。
楚风云推门落车。
连轴转了半个月,他整个人象是一张拉满的弓,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眼底的青黑,连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都遮不住。
推开家门。
客厅里,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静静亮着。
空气里有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李书涵穿着宽松的真丝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线装版的《资治通鉴》。
听到动静,她放下书卷,迎了上来。
没有多馀的话,她自然地接过楚风云脱下的外套,挂好。
“孩子们睡了?”楚风云换上拖鞋,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疲惫。
“睡了,大宝睡前还在电视上找你,说爸爸跳进泥水里去抓大鱼了。”
李书涵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楚风云手臂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血口子,眼神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转身进厨房,端出温好的热茶。
楚风云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没有碰茶杯,只是闭上了眼。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墙上挂钟轻微的摆动声。
“书涵。”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恩,我在。”李书涵在他身边坐下,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
“今天,给老宋开了追悼会。”
楚风云的喉结动了动。
“我看着他的骨灰盒,盖着国旗。”
“听着下面的人,哭成一片。”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灯。
那双总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此刻却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挣扎。
“郭振雄倒台时,老宋的黑材料,就在我手上。”
“我压下了,找他谈话,给了他两条路。”
楚风云坐直身体,双手交错,手肘抵着膝盖,象一尊雕塑。
“一条路,进去,身败名裂。”
“另一条路,把吃下去的吐出来,戴罪立功,拿命去赎。”
“他选了后者。”
楚风云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直接把他办了。他最多判个十年,至少人还活着,还能隔着铁窗看看老婆孩子。”
“是我,把他逼上了绝路。”
“九孔闸,是他用命填的。”
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暖不了他指尖的寒意。
那个在官场上翻云复雨,挥手间砸下两千亿的楚风云,此刻,终于在一个死去的同僚面前,流露出了片刻的脆弱。
李书涵静静地听着。
直到他说完,她才伸出手,复在他紧握茶杯的手背上。
“风云。”
她的声音很轻,却象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问题的内核。
“你觉得,是你逼死了他?”
“不。”
“是你给了他,一个‘人’的死法。”
楚风云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李书涵凝视着他,目光清澈而通透。
“如果你把他交给纪委,他能活。但那种活,是跪着活。他会在审讯室里交代所有不堪,在警示教育大会上念悔过书,成为所有同僚的笑柄。他的妻子一辈子抬不起头,他的孩子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到了他那个级别,清名,比命重。”
“你压下材料,是给了他一次机会,一次洗刷耻辱,站着去死的机会。”
李书涵倾身向前,一字一句,如同敲钟。
“现在呢?”
“他以省委常委之身,在全省人民面前立下血誓,殉职在抗洪一线。”
“中央追授英雄,皇甫书记亲致悼词,他的名字会刻在纪念碑上,他的家人将作为烈士家属,受人敬仰一生。”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楚风云紧锁的眉心。
“风云,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身后哀荣。”
“这是一场,他必须完成,也乐于完成的交易。”
“你没有逼死他。”
“你成全了他。”
死寂。
长久的死寂。
楚风云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那番近乎冷酷的剖析,却象一道光,驱散了他心中郁结了半个月的阴霾。
官场棋局,落子无悔。
宋光明是棋子,也是赌徒,他用命,赌赢了最后一局。
“书涵。”
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