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太阳挂在半空,晒得院墙根儿发烫。
林卫东蹲在劈柴桩子旁边,斧头一起一落,白花的木屑崩了一地。
院门外头,自行车铃铛叮铃响了三声。
“林卫东!在家不?”
隔壁生产队的邮递员老刘,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绿帆布包斜挎着,鼓囊囊坠在胯骨上。
林卫东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迎过去。
“刘叔,啥事?”
老刘从包里掏出一封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寄信地址印着魔都《故事会》几个字。
林卫东接过来,眉头动了一下。
最近没给《故事会》投稿,魔都怎么来的信?
他正要拆,老刘又开了口。
“对了,还有个事儿。”老刘抹了把额头的汗,措辞卡了一下:“你家那个李秀莲,就是你那个……”
“咋了?”
“预考过了!成绩单前两天就到了公社,通知让她尽快去教育局交材料,别误了时间。”
林卫东攥着信封的手收紧,脚下的步子已经转了方向,扭头朝屋里扯开嗓子。
“秀莲!出来!”
这一声,不光李秀莲,苏月和张小婉也跟着跑了出来。
李秀莲头发随便用皮筋扎了个马尾,手上还捏着支铅笔,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预考过了!”
这话一出,李秀莲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张小婉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冲过去拉住李秀莲的手使劲晃,声音劈了叉:“秀莲姐!过了!真过了!”
苏月从门框边走过来,伸手在李秀莲肩膀上拍了一掌。
“行啊李秀莲,给咱家长脸了。”
她嘴上说得随意,拍完那一下手没收回来,在李秀莲肩上多摩挲两秒。
屋里拐杖笃响了几声,林老太扶着门框探出头来。
“过了?真过了?”
“娘,过了!”
林老太乐得直拍大腿,脸上的褶子堆到了一块儿。
“好!好!咱们家要出个大学生了!”
院子里闹哄哄的,老刘在旁边跟着笑,自行车撑在墙根底下,链条还在轻转。
林卫东等大家乐了一阵,转头问老刘。
“刘叔,那省预选什么时候?我们好提前备着。”
老刘一摆手:“今年改了,不用省预选。”
“啥意思?”
“预考过了直接七月份参加高考,省里今年把中间那道预选给取消了,一步到位。”
林卫东愣了一拍,扭头看身后几个人。
张小婉的嘴巴从张开慢慢抿紧了,苏月挑起来的眉毛一点落回去,连李秀莲的目光都闪了闪。
之前一家人说好了,等秀莲去省城预选的时候,全家一块去逛省城。老太都松了口,张小婉念叨了好几天大象和猴子,苏月更是盘算着去省城百货大楼踩点。
现在预选取消了,由头没了。
林卫东绷不住笑了。
“急什么,七月份秀莲高考完,咱们照样去。到时候不用赶考试,想逛哪儿逛哪儿,想看大象看大象,想看猴子看猴子。”
张小婉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又聚了回来。
“真的?”
“说话算话。”
苏月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我倒不是非要去,就是觉得老太太难得松一回口,别白搁那儿了。”
林老太在后面乐呵呵地摆手:“不急不急,先把大学考上再说!考上了,咱全家去省城摆一桌庆功宴!”
气氛又活泛起来。
老刘跨上车座,脚蹬了半圈又停下来,把帆布包翻过来在车座上抖了抖。几张回执单夹着一个皱巴的旧信封滑了出来。
“对了,这个。”
他把旧信封捏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灰。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的字迹被汗渍洇开了几处,看不太清。
“前两天整理积压件翻出来的,收信人写的是李秀莲,没具体地址,只写了个县名和过去的旧称。”老刘把信递过来:“我琢磨着,是不是你家这位的。”
林卫东接过信封,低头一看。
收信人:李秀莲。
没有门牌号,没有村名。
他翻过来看寄信人,也是空白。
林卫东心里咯噔响了一声,转头看向李秀莲。
李秀莲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发黄的信封上,脚底像生了根。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刘还在念叨:“本来要退回去的,但连寄信地址都找不着,就一直搁着吃灰,今天听你喊这名字,我才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