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红砖砌成的两层小楼整齐地排列着，每栋楼前都有个小院子，种着月季和丝瓜。
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人走过，说话声音都很轻。
这种环境，别说在林家洼，就是在公社也是见不到的。
李秀莲从自行车上下来，连走路的脚步都放轻了，生怕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林卫东按照董老给的门牌号，找到了第三排最东头的一套房子。
他走上前，把黄铜钥匙插进锁眼，“咔哒”一声，门开了。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飘了出来。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但收拾得很干净。
水磨石的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靠墙摆着一张实木书桌，桌上放着几本厚厚的字典和一盏绿罩台灯。
里屋是一张双人木板床。
林卫东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全是崭新的，被面上印着大红牡丹，摸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林卫东心中感叹，这位董老，这房子还有专人来收拾。
“这条件，比招待所的单间强多了。”
林卫东转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李秀莲。
李秀莲探着头往里看，眼睛里满是惊讶。
“这……这太干净了，我身上的衣服都是土，别把人家屋子弄脏了。”
林卫东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进了屋里。
“行了，别在这儿磨叽，赶紧把剩下的包子吃了，然后躺床上睡个午觉。下午还有一科呢。”
早上考的是语文，下午考化学，林卫东把她按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李秀莲坐在椅子上，看着这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又看了看正在给她倒水的林卫东，眼眶有些发酸。
“卫东。”
“嗯？”林卫东把搪瓷茶缸递给她。
“你对我真好。”李秀莲接过茶缸，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林卫东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李秀莲那泛红的耳朵，心里五味杂陈，前世他造了那么多孽，这辈子才做了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事，这女人就感动成这样。
“老子是你男人，不对你好对谁好。”
林卫东转过身，掩饰住眼底的情绪：“赶紧吃，吃完睡觉。”
李秀莲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拿手背小心地揩了揩嘴角。
林卫东顺手把油纸团吧团吧，扔进门边的竹编字纸篓里，他指着里屋那张铺着大红牡丹被面的木板床。
“赶紧脱鞋上去躺会儿，下午考化学，脑子不清醒可不行。”
李秀莲站在床边，手揪着蓝布褂子的下摆，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这被褥都是新的，我身上有土，别给人家弄脏了，我趴桌上眯一会儿就行。”
林卫东皱眉。
“让你睡你就睡，人家的东西是拿来用的，难道接下来两天，你都不盖被。”
他走过去，按着她的肩膀，硬生生把她压坐在床沿上。
李秀莲拗不过，只能脱了布鞋，小心翼翼地把腿缩到床上，扯过被角盖住肚子。
林卫东没上床，他转身拉过书桌前那把靠背椅，大马金刀地坐下，两条长腿交叠搭在桌腿横杠上，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
“睡吧，到点了我叫你。”
林卫东心里盘算着下午的安排，等李秀莲进考场，他得去趟邮局把稿费取了，买点肉回去给家里那几个女人开开荤。
屋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秀莲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却怎么也闭不上眼，她偏过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林卫东。
男人个子太高，窝在那张小椅子里显得格外憋屈，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李秀莲咬了咬嘴唇，从昨天到今天，林卫东跑前跑后，找车、找房子、买肉包子，他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床沿，轻轻坐了起来。
“卫东。”
她声音极低，像是怕惊碎了这满屋的清静。
林卫东睁开眼，目光清明，没有半点睡意。“怎么了？要喝水？”
李秀莲摇摇头，脸颊泛起一片红晕，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你别坐那儿了，椅子硬，睡着难受。”
“我一大老爷们，在哪不能对付？”林卫东换了个姿势，“你赶紧睡你的。”
李秀莲没动，她下了床，光着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走到林卫东面前。
林卫东抬眼看她。
李秀莲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过了好几秒，才鼓足勇气伸出手，拉住林卫东的袖子，轻轻拽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