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招待所离一中不远,隔着两条街。这会儿正是下车的高峰期,不少外地来陪考的家长和知青都在往那边赶。
林卫东加快了步子,招待所是个两层的小灰楼,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大堂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正围着柜台吵嚷。
“同志,怎么就没单间了?我们大老远从公社过来,孩子明天还得考试,住大通铺怎么休息?”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汉子急得直拍桌子。
柜台里的女服务员翻了个白眼,手里磕着南瓜子。
“没就是没,昨天下午就订满了。就剩后院几个大通铺,十个铺位一个屋,爱住不住,不住赶紧让开,后面还排队呢。”
林卫东在后面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没单间了,李秀莲平时睡觉就轻,在家里连院子外的狗叫都能吵醒她。
要是十个人挤一个屋,有人打呼噜磨牙,她明天还考个屁的试。
他挤上前,从兜里掏出大队的介绍信拍在柜台上。
“同志,真的一间都没了?”林卫东盯着女服务员,“双人间也行,只要能清静点。”
服务员抬眼看来,有些不耐烦吐掉瓜子皮。
“听不懂人话是吧?我说满了就是满了,现在全县的考生都往城里扎,县委招待所都住不下了,你当这是你家炕头呢?”
林卫东没发火,他知道这年头服务员都是铁饭碗,态度横得很,硬碰硬没好处。
只是住大通铺,还不如直接回家住,大不了这几天自己苦点,每天送她来考试,家里住的,怎么的也比大通铺好。
林卫东有些埋怨自己没有经验,早知道,昨天,不,前天就得来把房间开好。
宁愿多花几个钱,也得让李秀莲休息好。
林卫东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大堂里挤得像一锅沸水的人群,县城就这么大,除了招待所,还能去哪借宿?
脑子里过了一遍县城的地图。
最后摇了摇头,在县城他的熟人实在不多。
就文化馆的那几个,但住宿这种事,总不能去麻烦人家吧!
“林卫东?”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台阶侧面传来。
林卫东转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老人正背着手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人看着眼熟。
林卫东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见过的人,目光定在老人那张带着几分上位者威严的脸上,忽然想了起来。
年前在县医院看望妮妮的时候,中间那张病床上的老人,当时这老头还夸自己的文章写得好。
“您是……董老?”
他怎么在这儿?还穿得这么正式。
这呢子大衣的料子,百货大楼里根本没得卖,得去省城用特供票才能弄到。
董新民走上台阶:“记性不错,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遇到难处了?”
林卫东有些拘谨的笑了笑:“陪我前妻来参加高考预选,这不,招待所爆满了,正发愁去哪对付两宿。”
董新民听完,指了指招待所二楼的窗户:“这样啊!我在这儿有个房间,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去我那儿坐坐?我来帮你想办法!”
“啊!”
林卫东有些惊讶,非亲非故的,干嘛帮自己!
不过看着老头的架势,应该不是普通身份,要是能想到办法最好,就算想不到也没事,自己不差这会时间。
“那就打扰您了。”
林卫东跟着董新民重新走进招待所大堂。
刚才那个嗑瓜子翻白眼的女服务员,看见董新民进来,赶紧把瓜子皮扫进抽屉,站得笔直,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上了二楼,走廊地上铺着红色的长条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董新民掏出钥匙,拧开走廊尽头的一扇红木门。
门一推开,林卫东就发现,这房间大得离谱,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整齐地摞着几本《人民文学》和《收获》。
哟,还有几本《故事会》,之前在医院也看《故事会》看来这老爷子对通俗故事情有独钟。
旁边是一组棕色的人造革沙发,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扇半开的玻璃门,里面贴着白瓷砖,隐约能看见抽水马桶和洗手台。
领导贵宾单间。
林卫东心里有了数,1980年的县城招待所,能带独立卫生间和沙发的,只有这一间。
平时都是留给省里下来视察的大领导备用的,县长自己都不敢随便住,这董老,来头肯定不小。
“随便坐。”董新民脱下呢子大衣挂在衣架上。
林卫东在沙发边缘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董新民拿起桌上印着红双喜的暖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