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心中微微一震。
朱见深,当今圣上朱祁镇的长子,年仅两岁,尚在襁褓之中。帝王御驾亲征,立幼子为储,留守京城,这本是稳定朝局的权宜之计。可两岁的孩童,懵懂无知,身处东宫,无异于置身风口浪尖。
皇家储位,是天底下最诱人,也最凶险的位置。
孙太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说道:“见深年幼,父皇远行,东宫之中虽有宫人伺候,可终究缺少一个心性稳重、值得全然信任之人贴身照料。哀家思来想去,你在宫中十余载,见惯风雨,为人可靠,心思缜密,最是合适。”
话音落下,万贞儿心头一沉。
她明白太后的用意。将年幼的太子托付给自己,是天大的信任,可同样,也是一份千斤重担,更是一场吉凶难料的未知前路。
皇帝御驾亲征,胜负难料。一旦前方战事失利,京师必将大乱,留守的太子首当其冲,身处旋涡中心,危险重重。去往东宫照料幼主,便意味着要卷入皇室储位之争,往后的日子,再无半分安稳可言。
留在仁寿宫,陪伴太后,日子虽平淡,却安稳无忧,是十余年来经营出的安稳境地。可前往东宫,侍奉年仅两岁的皇太子,便是踏入了风暴的正中心,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青云坦途,无人能够预料。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响。
孙太后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复。她知晓这个孩子心思通透,必然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可她依旧选择托付,只因在整座皇宫里,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万贞儿这般,沉稳、忠诚、有阅历、有胆识,又值得托付之人。
万贞儿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思绪。
十余年来,她步步为营,在深宫之中小心翼翼求生,从罪奴幼女走到太后近侍,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可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愿让她平凡度日。四岁家破人亡入宫,步步荆棘,如今又要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之上。
逃避吗?
她可以婉言推脱,继续留在仁寿宫,守着现有的安稳。可她清楚,太后既已开口,便是旨意,推脱便是违逆。更何况,她在太后身边十余年,受其照拂栽培,早已荣辱与共。太后忧心幼主,忧心大明社稷,她无法置之不理。
再者,她心底深处,还有一丝无人知晓的执念。她出身罪籍,一生被命运裹挟,身不由己。可若能守护一位储君,便是握住了一丝掌控命运的机会。深宫之中,想要真正站稳脚跟,从来不能只躲在安稳角落。
风险再大,前路再险,也总要有人去走。
片刻思索之后,万贞儿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双膝跪地,郑重叩首:“奴婢遵太后旨意。自今日起,便去往东宫,贴身侍奉皇太子殿下。奴婢拼尽一身力气,必当护殿下周全,寸步不离,绝不负太后所托。”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定。
孙太后见她应允,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伸手扶起她:“好,哀家果然没有看错你。东宫一应人事,哀家会提前安排妥当。你此番前去,不必拘谨,只需尽心看护幼主。凡事多留心眼,遇事莫要慌张。若有难处,可随时派人回仁寿宫通传。”
“奴婢记下了。”
接下来几日,宫中开始着手安排交接事宜。仁寿宫的宫人得知万贞儿要被派往东宫,侍奉新晋太子,有人艳羡她得了美差,从此前途无量;也有人暗自摇头,觉得时局动荡,太子年幼,此去祸福难料。
面对周遭种种议论,万贞儿依旧如常。她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向相伴十余年的宫人一一作别,辞别孙太后。临行之际,孙太后又再三叮嘱,句句皆是关切。
当跨出仁寿宫大门的那一刻,万贞儿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余年的宫院。这里是她在深宫之中的避风港,是她成长蜕变之地,可从今往后,她要奔赴另一个战场。
秋风凛冽,吹起她的衣袂。十九岁的万贞儿,身形挺拔,面容沉静。她抬步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年仅两岁的幼童,走向一段缠绕一生、牵绊后世数百年的宿命。
她尚且不知,这一场看似寻常的奉命看护,将会彻底改写两个人的命运。她不会想到,这个尚在襁褓中、懵懂无知的小太子,会成为往后余生里,唯一与她生死相依、倾心相付之人。
十七岁的年龄差距,深宫的重重阻隔,世俗的非议指责,朝堂的波诡云谲,未来的三起三落、荣辱浮沉,都将从这一次东宫赴任,缓缓拉开序幕。
前路风雪漫漫,暗箭丛生,皇权博弈即将上演,土木堡的惊天巨变已然在远方酝酿。
红墙深宫之内,一名历经苦难、藏锋多年的深宫女子,一位生于皇家、命运飘摇的幼龄储君,命运的丝线,在此刻紧紧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