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是皇上的新都,那是皇上的起家之地。
到了顺天府,皇上说了算,他们说了不算。
所以他们变着法子阻拦,一会儿说天降异象,一会儿说风水不好。”
“下西洋,文官们更是恨得牙痒痒。
为什么?
因为郑和是皇上的人!
郑和功劳越大,皇上的权力就越大,甚至能绕过文官,直接从海上捞取惊人的财富。
郑和运回来的宝贝,那是进了皇帝的宝库,成了皇帝的私房钱。
皇上有了钱,就不用求着文官们批粮批银,他的手就硬了。
你说,那些恨不得把皇帝关进笼子里的文官,能让他们舒坦?”
老陈走到韩必兴面前,大手拍在比兴的肩膀上。
“你跟着郑和去西洋,要小心。
小心那些在背后递刀子的人。
那些刀子未必是从水里刺出来的,更多是从京城的文墨里化出来的。”
“你要记住!
这天下,是皇上的,也是文官的,是乡绅的,是胥吏的。
就是不是百姓的。
百姓只能等著,盼著,指望皇上好,指望年成好,指望摊上一个清官。
可指望有什么用?
这虚无缥缈的指望,撑不起一个盛世。”
老陈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云,蓝得发亮。
一只孤鸟从院子上空急速飞过,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皇上现在威望高,那是他从马背上杀出来的,没人敢动。
可皇上百年之后呢?
人终究会老,会死。”
新皇上登基,还有这么大的威望吗?
新皇上能压住那些文官吗?
新皇上能压住各地的藩王吗?
新皇上能压住那些,虎视眈眈的野蛮人吗?”
“一旦皇权弱了,这天下,就乱了。”
韩必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世的历史记载告诉他,老陈说得对!
朱棣死后,那个曾经致力于格物的盛世迅速萎缩。
仁宗朱高炽登基后,第一时间就停了下西洋,甚至想把都城迁回应天。
虽然他不到一年就死了,宣宗朱瞻基在位十年还算太平,但那些原本勃发的工业萌芽已经枯萎。
到了英宗朱祁镇,土木堡之变,五十万大军毁于一旦,皇帝被俘.,大明的脊梁骨被人打断。
大明差点亡了。
再往后,宦官与文官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地方乡绅疯狂兼并土地,流民遍地,边患如疽。
一个王朝的衰落,从皇权弱化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也许,这也是老陈说的,.
格物,格不了人心!
老陈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刚才的戾气,反而多了一丝看淡生死的坦然。
“怎么,觉得我说得太远了?把你这个‘傻三郎’吓著了?”
“没有。”韩必兴道:“陈伯说得对。
但我还是要去。”
老陈似乎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这一番利害剖析,会让这个年轻人知难而退,或者至少生出恐惧。
他看着韩必兴,从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神采。
那是和二十年前的朱棣、和那个痴迷大海的郑和一模一样的东西。
老陈叹了口气,像是释怀,又像是某种无奈的认命。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刚才坐着的那个破旧木墩。
他在木墩子上坐下,拿起那块刨好的木板,对着光眯起眼睛看了看。
“你要去西洋,我不拦你。”
老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是个聪明的人,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但是你要记住,你是百姓的儿子。
你看到的那些东西,记下来的那些东西,不是为了给皇上看的,也不是为了给文官看的。”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向院墙之外那无垠的、萧瑟的冬日田野。
“是给我们这些活着、死了、埋在土里的人看的。”
韩必兴点了点头。
老陈看见他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墨斗,又开始弹线。
“啪嗒。”
墨线弹在木头上,一下,又一下。
韩必兴没有走,就这么坐在木墩上,看着老陈专注地干活。
后世那些所谓的大家,对明朝的评价都大差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