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必兴进门的时候,老陈正靠着墙根,坐在一截木墩上晒太阳。
他的右腿搁在另一张矮凳上,膝盖上还搭著一块棉布。
他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慢悠悠地给一块木板找平。
旁边放着墨斗,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刨花。
“来了?”老陈头也没抬,耳朵倒是灵得很,听见脚步声,便拍了拍身旁的另一只木墩。
“坐。”
韩必兴也不客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伯,皇上让我跟着郑和去西洋。”
刨花断了。
老陈的手,悬在半空。
他将刨子放在身侧的地上,然后才转过头看着韩必兴。
他脸上浮现出,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跳进火坑的年轻人的那种神情。
“你答应了?”
“答应了。”
老陈沉默了很久。
院子外,不知是谁家在劈柴,斧头砸在木桩上的声音传来。
“砰砰”
一下一下,像是在为这沉默打着拍子。
“你为什么要去?”老陈像是在自言自语。
韩必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思绪却飘回了上元节的晚上。
那晚的京城,火树银花,流光溢彩,是他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盛大、最梦幻的景象。
他本以为,皇帝的出现,会是前呼后拥,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可朱棣,就是从那辆“火轮车”上,走了下来。
他走进人群,蹲下来和一个提兔子灯的孩子说话。
他握著老兵的手说“苦了你了”,对穷秀才说“朕等着你”。
那一刻,韩必兴忽然觉得。
他以前从书本上、从网路上、从别人口中认识的那个朱棣,那个冷酷、多疑、为了皇位不惜发动战争、大肆屠戮的永乐大帝,只是一个被符号化的形象。
而眼前的这个!
是会笑着和百姓说话的朱棣!
是会因为一个老兵的眼泪而眼眶泛红的朱棣!
是会让烟花,在夜空中拼出“万国来朝”四个大字,让全城百姓同享这份荣耀的朱棣!
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雄心、也有温情的君王。
韩必兴看着眼前这位隐姓埋名的大明侯爵,道:
“陈伯,我想去看看。
我想把大明记下来。
我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
我想都记下来。
有人告诉我说‘日月所照,皆为明土’。
我想去看看那些日月所照的地方,是不是这样样子。”
“日月所照,皆为明土。”老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很快又隐没在皱纹里,化作了无奈。
“好一个‘日月所照’!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隐居吗?”
韩必兴仅能从史料中知道!
前世的史料记载,这位宁阳侯陈懋,可是神机营的创建者,五次随朱棣北征。
那都是写进历史书的赫赫战功。
可他最终的结局,却是在一次追击兀良哈时不幸坠马,右腿被马压碎,从此告别了沙场。
或许这才有了他隐居乡野的闲散人生。
眼前的老陈却说得如此深沉。
看来,他隐居的原因另有隐情。
韩必兴故作不解地摇了摇头,道:
“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不是因为腿伤才离开的?”
韩必兴再次摇了摇头。
他心底默默补充了一句:“我又不是神仙,我知道个球!”
老陈拍了拍自己的右膝,道:“腿伤了,不能打仗了。
皇上说,你留在京城养著,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可我不想留。”
“为什么?”
韩必兴好奇地问道,他看到了老陈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厌恶,知道这背后必然有故事。
“因为那些文官们的嘴脸,看着烦。”
老陈拿起墨斗,将墨线一端固定在木板边缘,另一端轻巧地拉直,然后抬手一弹。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墨线在木板上留下了一条笔直的黑线,像是在某种界限。
“你知道神机营吧?”老陈忽然转头看向韩必兴。
“神机营谁不知道啊!”
韩必兴故作惊讶地提高了一点音量,这可是朱棣亲手打造的王牌火器部队,前世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