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住这个问题,就是他不惜昼夜兼程,随秦王疾驰回京的缘由,现在考验来了,只希望秦王对得起那条腿。
赵抚衡一直稳稳地没有动。
此刻,他轻轻压了压了怀中的罗袜,行至殿中,还是照武德帝一贯的恩宠,不行跪礼。
“父皇。”他稍稍欠身,道:“儿臣就是借故斩杀宁王世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种话如何说得?!
武德帝身体前倾,恨不能抓起御案上的信件砸他脑门上!
“儿臣领兵十二载,居中军帐,所见皆是兵卒厮杀。”
赵抚衡不动如山,如在大帐,如指江山:“然则擒贼擒王,大战在即,若能直取中军帐,斩敌将首级,敌方军令不行,自乱阵脚,我方即可立于不败之地。”
“故而,儿臣斩杀宁王世子次日,已派卢恭安持旌节报丧,向宁王宣读含章郡主与宁王世子罪行,命宁王另择世子承嗣。此举旨在扰乱宁国军心,宁国上下将尽知宁王罪行,一旦庶子争夺世子之位,宁国撕裂必定加剧,继而分崩离析,无力与朝廷抗衡。”
话到此处,朝臣脸色剧变,武德帝双臂撑在御案,龙目中精芒乍现。
众人俱是震惊兴奋,唯有姜普胡子都要揪秃——他宁愿赵抚衡坦白是为了女人,就算是为了小娘娘杀人,也比这一套说辞强上三百倍!
“儿臣急行回京,是为将宁王罪行昭告天下。宁王意图据水利优势,毁堤贻害南方百姓,此事早一日布告臣民,南方百姓就能早一日准备应对毁堤之祸。所谓失道寡助,若有藩王胆敢站出来相帮宁王,为其声援,必定人人得而诛之。”
“如此,乱其内、断其外,彰宁王之恶、安大越百姓。若战,帝国同仇敌忾,若敌人内乱而瓦解,即可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宁国之乱。”赵抚衡缓缓躬身,“父皇,儿臣得您悉心教导多年,儿臣不惧战,但若能令大越百姓免于一战,儿臣愿担屠戮宗室之名。”
话音落下,赵抚衡的膝盖也缓缓落到立政殿的金砖。
一息过后,满殿朝臣跪拜,膝盖落地之声不绝,连带裴叔夜、赵晏清也一并被裹挟跪下。
“吾皇圣明!秦王殿下深谋远虑,为帝国鞠躬尽瘁,圣上万不可将其治罪!”
“秦王忧国忧民,功在万世,肯请圣上宽宥!”
“请圣上明鉴!”
群臣山呼,经久不绝。
姜普跪在人群中间,没有出声。
裴叔夜低垂的眉眼,渐渐弯曲有度:秦王如此得人,圣上如何容得下,削藩成功尚能令圣上开怀几日,朝臣拥戴却是最好的催命符。削藩不世之功,秦王摆出不惜一死的姿态,揽尽天下人心,殊不知也会揽帝王屠刀入怀,死期不远。
龙椅中,武德帝眼中的精芒,渐渐黯淡。
这样众臣激动跪拜的画面,他此生有幸见过数次——都是求他诛妖妃,正中宫,或是逼他御驾亲征,去填边疆的战火。
当年这些朝臣为了窦氏对月儿喊打喊杀,闹到他面前,现在他们又为了窦氏儿子跪拜求情,敢情是都在朝前看,看将来……
衡儿才是众望所归。
就连他亲自册立的太子,朝臣都看不入眼。
很好。
武德帝起身,垂一双冰冷的龙目,眼皮半睁,微光下掷。
“秦王一应安排,准奏。含章郡主杀夫谋逆,交三司会审查办。”
话毕,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七个木质台阶。
一步,一响。
姜普听得头皮发麻——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废中宫、立宸妃,当时圣上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下阶,踩着血腥,趟过满殿鲜血,决绝冷漠,视满殿朝臣为活尸。
武德帝看着满殿黑隆隆的头颅,看到居中的赵抚衡的头颅,脚下,似打滑,鼻腔,似甜腥,似乎曾经沾染御阶的血再次喷溅,满殿红流,而朝臣逼宫的理由,已经摆在眼前,就是他的好儿子。
衡儿是他最能干的孩子。
可若非这些年他宠着护着,纵容着,给足兵粮与权力,他用什么建功?
他恩赏他一切,甚至他一身骨血、一身精气,都是拜他恩赐,可是衡儿不懂事。
太子无能,但是太子听话。
衡儿不听话,为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顶撞。
不听话的儿子,他不要。
下阶,最后一个,沾染的血最多,最易跌倒,最需清扫。
武德帝稳稳落脚,一步一步,犹如踩在当年的血泊,龙袍轻轻抛起,落下,落到赵抚衡面前。
武德帝走得太近了,太近了,龙目垂视,他感觉赵抚衡那拜伏的手不规矩,好似在有意无意碰触龙袍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