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苔一听他竟然还要回来,悔得肠子发青,踹人的时候没头脑,以为门一关就万事大吉,可一扇木门护不住她,王爷行猎终究要回来,等他回来,她就死路一条。
未知的恐惧盖过此刻的害怕,隔着门缝问:“那我能去找神医吗?”
“不行。”近侍果断否决,不敢违抗王爷旨意。
苏无苔想也知道不行,事已至此,开始积极自救吧,她环顾四周,一边吹脚,一边想绝对不能等王爷回来,他一定会弄死她。
呼哧呼哧吹一阵,苏无苔忍痛穿上鞋袜,把门爬起,鬼鬼祟祟开门缝,确认王爷真的不在,她放下下马札,痛定思痛,开始挨家挨户求收留。
她可以睡床板,睡柴房,只要肯收留,让她在门后站一宿都成。
苏无苔一瘸一拐,好话说尽,村民笑得直不起腰——夫人把将军踹出门,气得将军杀气腾腾入山涂炭生灵,大家都以为夫人手段了得,没想到眨眼就出来求收留,纯然一副日子过不下去的可怜劲,难怪将军沉疴得治,有这么个得趣的夫人,谁不多活几年。
村民默契得很,收留绝不可能,尽等着看晚上近侍是不是还提那么多水,供将军夫妇沐浴。
近侍远远守护,周二奶奶与苏无苔相互搀扶。
苏无苔活生生一只惊弓之鸟,但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赵抚衡回来收拾她,冷汗一身一身湿透,越想越悔不当初。
几人从村头走到村尾,走到牛二家,又被请到病床前,好一顿苦口相求,苏无苔昨日不敢答应,今日听都不敢多听,她自身难保,还不知道今夜怎么过去……
走投无路之际,苏无苔问能不能和周二奶奶挤一晚上。
周二奶奶笑着摇头:“夫人忘了第一晚投宿那阵了?老婆子一条命都换不来将军和您分床睡,您可别到处祸害人。”
苏无苔一听,尴尬了表情,嘴角下垂,感到非常委屈,她逃不掉跟他睡一张床,可是要她搂着被文安县主惦记着的王爷,她搂不下去,文安县主头上的步摇叮叮当当,摇得她脑袋疼。
就像两个人中间夹了第三个人,她不想挨着文安县主睡,想想都难受……看来活路是断断没有了。
苏无苔小脸发苦,周二奶奶劝她回房,太医送来药膏,苏无苔关起门抹药。
大门一关,屋里大白天也是黑咕隆咚,苏无苔越抹越后悔,越抹越想不通——她怎么能踹他?怎么脑子一热就上脚?她这是跟王爷在一起待太久,染上他爱揍人的坏毛病了?
——
赵抚衡外出行猎,指间缠绕苏无苔含过的丝线。
密林幽深,虫叫鸟鸣聒噪,苏无苔的脸不断闪现,唇瓣开合,一声一声扯他耳朵唤“宫爹”。
赵抚衡心烦意乱,密林施展不开手脚,平日里箭无虚发的主,每一箭都射空,就连走路撞树这种事都能接连发生,近侍们屏息敛神,逐渐散却。
卢县令惊觉今日能追上秦王殿下的脚程,欢天喜地追随。
空山寂静,奉承话儿坠如天花,卢县令泣血感念伴驾秦王殿下是平生大幸,他现在愈发身强体健,完全扛得起一头雄鹿,愿候殿下逐鹿天下。
赵抚衡不语,只一味放空箭。
深林中,但闻箭矢出,不见猎物中,有时候,箭还会直接掉落赵抚衡跟前……
空气越来越安静,卢县令摩拳擦掌的沙沙声凝固,伴驾秦王的兴奋随之冻结——王爷状态不太对,气氛有变,快跑!
卢县令咬牙捂嘴,垂首原地,任凭枯枝败叶纠缠官袍。
正午时分,光线笔直射入树冠空隙,林中光影斑驳。
赵抚衡独在古树下嚼胡饼,胡饼难以下咽,配冷水,从咽喉凉到胃袋。
赌气一样的行猎,结果是罕见的空手而还。
下午回村时分,赵抚衡脸色比晨间还要难看。
他不发一语,但是全村人都看出将军夫人杀伤力惊人。
夫人身上没有半点骄矜,乌溜溜一双眼睛泛着水光,跟误闯村落的小鹿似地,看起来稀里糊涂怪可怜,却把他们威风凛凛的将军杀得片甲不留,还真是一头驴有一头驴的拴法。
大家都等赵抚衡回来看热闹,赵抚衡回村却不回屋,命程玄义召集近侍与青壮,宣布明日接到海东青就将下山。
众人皆大惊。
赵抚衡沉声安抚,严肃部属重返松州城的作战计划。
夜幕下,营火烈烈,赵抚衡事无巨细,一一交代,会议不避妇孺老幼,回松州是村民心念所系,所有人自发围拢,屏息聆听。
作战会议开到月明星稀,在场村民都确认两件事——其一是赵将军的头风症确无再犯之迹象;其二则是赵将军天命神将,归乡有望。
赵抚衡最后叮嘱众人:“此策驱虎吞狼,需怀无畏必死之心,一旦功成,松州将有万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