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的懿旨自然也是庇护秦王殿下,与圣意绝无抵牾,还请颜大人届时安心宣旨。”
“是。”颜延按剑领命。
——
石拱桥上,两名采诗官靠边礼让苏无苔一行。
昨日抓兔子的采诗官躬身执礼,眼角余光悠然上挑,瞥到薛玉壶与虎贲郎将,倏忽收回视线,目送苏无苔一行离开。
苏无苔返回正厅,赵抚衡正等她用早膳。
见到赵抚衡的一霎,苏无苔双眼发直,小白兔蹬她胸口跳走,她身子晃了一下,双臂空空,悬在身前。
她站立在门口,赵抚衡居中端坐厅中。
隔着整间正厅,苏无苔与赵抚衡对视,仿佛重回王府的第一幕——王府中有遮天蔽日的帷幔,密不透风的庑廊,炽热难耐的地龙,挥之不去的药气,还有那满墙的辛辣花椒味……
那些东西曾经扎扎实实存在于王府,如同孔嬷嬷出殡时候的封闭萧索,那是她对秦王府的第一印象,而后不知为何,那些东西渐渐消失不见。
苏无苔恍惚记起她跟宫爹抱怨寝殿里的花椒味,紧接着,王爷当夜就带她搬去偏殿住。
宫爹是为王爷养鹰的人,是王爷的人,宫爹把她的抱怨说给王爷听,还是宫爹根本就是……
曾经的小小细节,让苏无苔恍惚,手指颤抖,后腰紧绷,她下意识看向赵抚衡的下颌线,难以自抑地回忆王爷手心薄茧滑过她肌肤的触感。
那触感如此熟悉,握她的手写字,捏她的手臂解酸胀,捂她的耳挡钟声,那锋利薄茧曾一遍一遍刮过她每一寸肌肤。
她记得。
苏无苔好像抓住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飘荡,她好像伸手就能触到,但是她颤颤巍巍收回手,不肯触碰,不敢迈过那一步。
她垂下双臂,右手正好落到佩玉与荷包之间,王爷的佩玉和宫爹的糖,静静坠在她腰间。
玉就是玉,糖就是糖,两个不一样的东西,怎么揉在一起。
苏无苔缓慢摇头。
眼眶,连带着眼白都一点点泛红,目光一点点溃败,从赵抚衡下颌落到他身前的食案。
食案。
在王爷这里,她第一次可以上桌吃饭,她记得,从前没注意或者说没有放在心上的小小细节,她一下子想起来——之后她在王府的每一餐每一饮,都有变化——她不爱吃的东西渐渐不再上桌,她喜欢姑母的花果点心,那点心日日都有。
忽然之间,苏无苔想起好多好多事,忽然害怕这张食案消失。
她双眼通红的模样,让赵抚衡慢慢捏紧手中的夜明珠——这个气死人的小东西,刚在床榻上折磨他,现在怎么了?
夜明珠在他手里,还没寻到机会送出去,兔子回归,应当是好事,昨日苏无苔和苏舟行在神殿内给兔子上药的画面,一点点在赵抚衡心中抹除。
但他高兴不起来,余光扫向门口的程玄义。
程玄义立刻进来,附耳转述含章郡主方才的话,赵抚衡听言眯起眼睛,颌线紧绷,目光冰冷,转向苏无苔的时候,他沉沉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
“过来。”赵抚衡唤苏无苔。
苏无苔咬唇,缓缓移步,将手伸去,手指相触,像有蚂蚁从赵抚衡指尖爬来,咬她。
她颤抖着,缓缓绕过食案,走到赵抚衡面前。
她站着,赵抚衡坐着,偏偏目光正好平视。
赵抚衡往外扫视一眼,所有人退走,退远,荇芝眼眉低垂,无奈退开。
收起夜明珠,赵抚衡将苏无苔两只手都握住,轻轻托举,平静地注视她双眼,问:“那么无苔小姐,你是希望孤死,还是活?”
话音落下,厅内立刻陷入死般寂静。
苏无苔浑身都在颤,她不懂这种问题为什么要问他,这是他的事,不是她能决定,为什么要问她?
困惑,不解。苏无苔答不出来,王爷为什么总问她这种奇怪的问题,且一个比一个怪?
赵抚衡似乎也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嘴角牵起无奈的弧度,拉她到身边坐下,笑道:“很好,至少没有恨孤恨到让孤立刻去死。”
顿了顿,赵抚衡又问:“如果孤告诉你,唯有你陪在孤身边,孤才能活,看不到你孤就会死,无苔小姐,你会捏上孤的性命,弃孤而去吗?”
这话比刚才的还要吓人。
苏无苔被赵抚衡握着手,他掌心温热,却好像有条人命咬她手心,要咬破皮钻进来跗到她骨头上,她害怕,她不敢收,感觉有冷风嗖嗖钻入衣领,后脖颈鸡皮疙瘩竖起汗毛,目光直直被赵抚衡攫住,不敢眨眼,眼睛逐渐酸涩干痒,又不敢眨。
赵抚衡见她这样,知晓是对牛弹琴,无论他说什么,她自是听不进去,左右在她眼里,他说什么都古怪,都吓人。
对峙下去毫无意义,等待再久也不会等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