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无命没有回头。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日里更慢一些。
身后那个脚步声,跟得很稳。
沉默从山门一路跟到了这里。
不是那种压抑的沉默。
而是像攒了太久的话,忽然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松林尽头,路分了两条。
然后,他开口了。
“中州的风景如何。”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偏了偏脸,又转了回去。
孟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瞬。
中州的风景。
师尊没有遇到的凶险,没有问他得了什么机缘,没有问他修为是怎么修上去的。
他问的是风景。
孟川看着师尊的背影,那件灰白道袍在山风中微微鼓动,束发的玉冠还是当年那个。
“中州很大,”
孟川开口,声音在林间轻轻回荡。
“弟子走过很多地方。中州的中心是京都,整座城池极为壮阔。还有中州桃源,那里灵草遍地,鲜花满山…”
他停了一瞬,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风吹过去的时候,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琴。”
荆无命的步子,又慢了半拍。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脖颈,在点头的那一下,绷得有些紧。
然后,他站定了。
脚下是一条岔路口,一棵老松从岩缝里斜伸出来,松针在山风中簌簌地响。荆无命转过身,就站在那棵松树旁,抬眼看着孟川。
这一路走来,这是师徒二人第二次对视。
山门外的第一次,隔了太多人,隔了数十年光阴。
这一次,只有松涛和山风在旁。
荆无命的目光落在孟川的眼睛里,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很辛苦吧。”
不是问句。
至少,不完全是。
他问的时候,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孟川。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客套,甚至没有面对一个元婴修士时该有的那份尊重。
他就是直直地看着孟川,用看弟子的方式,用看一个孩子的目光。
中州的风景那么好。
但你不是去看风景的,你是去历险的。
你是去突破的,你是去从一个西边边陲结丹修士一步步走到元婴的。
这些,荆无命没有说。
但他在问很辛苦吧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这些东西。
孟川看着师尊的目光。
那种关切,和数十年如一日的等待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辛苦。”
声音很轻,但也很稳。
荆无命看着他的笑,没有说话。
随即,他伸出手,抓住了孟川的手臂。
那只手很有力量。
不是那种客套的搀扶,也不是长辈对小辈的提携。
他是抓住了孟川的手臂,五指扣在小臂上,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然后,他拉着孟川往前走。
这个动作突兀,却自然无比。
像是在说,你说的不辛苦,为师知道不是真的。
但既然你说了,我便不问。
又像是在说,如今你修为走到为师前头了,为师能给你的,已经没有多少。但只要为师还能走,这条路上,就有人拉着你。
他拉着孟川走了几步,步子不快,却稳。
孟川被师尊抓着胳膊,跟在侧旁。
隔着衣袖,荆无命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指节有力地扣在他小臂上。
那力道不重,却有一种分明想要抓紧什么的执拗。
他没有看师尊,也没有说话。
但他觉得,这条走了无数次的青石路,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血河老祖一直走在前头。
他与几个长老原本隔了十来步远,不紧不慢地走着。
方才荆无命站定转身的时候,他便停下脚步,示意众人也停下。
此刻看着荆无命拉着孟川往前走的那只手,血河老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