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上所书,无非是她流落风尘的经历,兼有晓花苑因涉贪腐案被查抄、她入狱一月的案底,末尾还附着几句“不堪为监副”之类的断语。原来是一封告讦书。
“张宁儿,这封信上所书内容,可属实?”朱绍检的声音从上方沉沉地压下来。
弗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不卑不亢:“属实。微臣的确沦落风尘五年,也因晓花苑涉贪腐一案,入狱接受审问月余。后来得蒙官府开恩,已经脱籍从良。至于当初入职钦天监的应召令中明确写道,此番应召特许,不拘男女,亦不追究过往经历。便是其后考试、擢升,也是依照程序规章,一步步行来的。微臣不明白,为何会有这封告讦书。”
“好一个不明白!”说话的是太后,她面上露出罕见的严厉,与弗筠先前所见的那副面貌截然不同,“这跟你当初跟哀家说的,可不一样。”
弗筠面上倒无甚波动,替自己辩解道:“这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微臣亦怕惹人非议,只得含糊过去。想必太后……应当能体谅微臣的苦衷吧。”
太后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弗筠却仍是一副懵懂无措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朱绍检却是反常的沉默,面上覆上了一层寒霜,搁在膝上的手更是暗暗攥成了拳。
太后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唇角,“倘若真是如此,倒也无可厚非,只恐只言片语诉不尽真相,哀家倒还有一位人证,皇上不妨请进来问一问。”
来人正是吴防,他跟跪在地上的弗筠打个了照面,旋即错开目光,目视前方,抬高了声音,“微臣钦天监吴防参加陛下,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道,“吴防,将你所知的一一跟陛下道来。”
吴防恭敬道,“回陛下、太后。微臣本是金陵人氏。早在金陵时,便听闻过张大人的名号。”他突然顿住,挤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哦,当时张大人还不叫这个名字,她名唤弗筠,是秦淮河畔有名的风月倌儿,还有个‘赛观音’的诨号。不知多少王公贵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能一亲芳泽的穷酸文人也争相为其写诗颂词。就连魏国公家的徐鸣珂徐公子,都曾为她亲自作过一幅画像。”
朱绍检脸色肉眼可见地渐趋阴沉,太后倒是稳得住,面色淡然道,“继续。”
“后来,金陵有名的赌坊呼卢阁和弗筠姑娘所在的前后被官家查封,据说这帮人在皇陵装神弄鬼,搞了一出天谴,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微臣再见弗筠姑娘竟是在贡院面前,这才知弗筠姑娘竟也深谙天象,世上还有这样巧的事情,微臣不能不为陛下分忧啊,平时便多留了个心眼……”
耳畔一声冷笑陡然打断了吴防的话,他扭头便看见弗筠讥诮地看着他,“我先前不过只高你一头,你便费尽心机想要挑我的错处,如今我的监副之位还未到手,就为了迫不及待将我拉下马来,竟连这样颠倒黑白、移花接木的事情也说得出口。皇陵一案究竟是谁装神弄鬼,章舜顷大人当日已查得清清楚楚,记录在案。你现下又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吴防立刻涨红了脸,急急反驳道,“谁人不知你跟章大人的关系?”
“吴大人的意思是,章大人以权谋私、包庇罪犯?”弗筠不待他喘息,转头便看向朱绍检,请求道,“既如此,不如传唤章舜顷大人,一并来审讯吧。也好将这一桩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一陈于陛下和太后面前。看看究竟是谁,在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微臣恳请陛下召见章舜顷大人,一同对证。”
朱绍检沉沉地看着弗筠,许久没应声。
沉默中,太后扶了扶额,几不可察地冲吴防递了个眼色,他便继续道,“微臣唯恐这位弗筠姑娘心存异志,私下里便多加注意。竟发现她常于午间偷溜出去,不知是去见什么人。被微臣撞破后,她还一脸惶恐,神色慌张。她亦时常在钦天监的库房逗留,一待便是大半日。钦天监执掌天象要秘,关乎国运,倘若真让居心不良之人身居高位,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弗筠听到他前半截话时,一颗心已如坠冰窟,手脚在宽大的袖中暗暗冰凉成一片。可她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有丝毫的慌乱。
一人获罪倒是小事,倘若因此牵连出涅槃堂的秘密,那才是真正无可挽回的滔天大祸。
因而,弗筠仍然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露出几分荒唐可笑的神色,不紧不慢地道:“钦天监的库房,人人都进得。忙里偷闲的,也大有人在。照吴大人这个说法,岂不人人都居心叵测了?倘若我没记错,当日因擅离职守受了责罚的人里,好像……也有吴大人您吧?”
吴防顿时窘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将目光递向太后,弗筠将二人之间的眼神官司收在眼中,不由心口泛起微凉。
原来,亲之,恨之,不过在一念之间。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