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榻边那盏快烧到底的宫灯,灯油里浮着半点黑灰。
方才被刺客撞翻的药碗还在脚边,药汁顺着砖缝流到帷帐下,闻著发苦。
李闲站在她前头,没回身。
“母后。”
他开口时,先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掌侧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这事,儿臣来说。”
长孙皇后看着他。
“本宫问的是媚娘。”
武媚娘张了张嘴,李闲已经往前半步,挡得更严实。
“母后问谁都一样。”
长孙皇后听见这话,眉头压下去。
“老六,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李闲点头。
“儿臣想得挺清楚。”
武媚娘抬眼看他。
她本来准备认。
哪怕被杖责,被废名分,被丢回武家,甚至被当成欺君处置,她都准备认。
可李闲偏偏挡在前头。
挡得那么自然,好似这场祸从一开始就是他的。
长孙皇后没有催。
她太了解李闲。
这个孩子平日里嘴碎得能把太医气到扎错针,可真到了要紧处,从不乱说半句。
李闲看着长孙皇后,语气压得正。
“母后,今晚殿里人太多,魏王在,太子在,禁军在,宫女内侍一堆,采月喊过假孕,刺客又点名王妃会乱唐。“
”若此时认下孩子是假,明早朱雀街上卖胡饼的都能编出三十个版本。”
长孙皇后指尖拨了一下佛珠,木珠碰在一起,轻轻一响。
“所以呢?”
“所以对外不能认。”
李闲却接着说。
“只能咬死,王妃受香丸药性所害,又被刺客惊吓,胎气大损。女医稳婆明日统一口径,王妃闭府养身。”
“等刺客线,轮值牌线,魏王府长史线查出个影子,再以小产收口。”
武媚娘呼吸乱了一拍。
他连退路都想好了。
受药惊胎,闭府养身,小产收口。
这不是临时替她遮掩。
这是从采月闹起来的那会儿,他就已经在铺路。
长孙皇后盯着李闲。
“你早就想过?”
李闲摸了摸鼻梁。
“儿臣也不想想。可这祸都埋到榻底了,不想不行。”
长孙皇后没接他的话,转头看武媚娘。
“媚娘,他说的,可是实情?”
武媚娘掀开被子,要下榻。
孙二娘想扶,被她推开。
她双膝落地,膝盖碰到冷砖,身子晃了一下,还是跪稳了。
“娘娘,是臣女的错。”
李闲回头。
“你跪什么?”
武媚娘没看他,只看长孙皇后。
“臣女怕进宫。臣女怕入了宫,一辈子都只能听人安排。
她说到这儿,额头贴在地上。
“臣女愿受罚。杖责,废名,削发入寺,臣女都认。可今日之事,殿下是被臣女拖下水的。
李闲听得脑仁疼。
“王妃别抢,本王挨骂经验丰富,你刚入门,没必要卷这么狠。”
武媚娘抬头,眼眶红著。
“殿下!”
“喊也没用。”
李闲蹲下,扯过旁边一件外袍往她肩上一盖。
“你身上还沾著药汁,跪久了回头院正又要念经。那老头一念,本王能少活两年。”
长孙皇后本该发怒。
可听见这两句,她眼底的火被搅得乱了一下。
这个时候还贫。
偏偏贫得人骂不出口。
“老六,你少在这儿插科打诨。我问你,武氏假孕闯府时,你可知情?”
“初时不知。”
“后来呢?”
“后来知了。”
长孙皇后声音压得更低。
“知了还认?”
李闲看了武媚娘一眼。
武媚娘也正看他。
那目光里没了先前的算计,也没了逞强,只剩满眼慌乱。
李闲收回视线。
“认。”
长孙皇后怒意腾上来,案上茶盏被她一袖扫落。
碎瓷飞了一地。
“混账!”
高嬷嬷吓得跪下,孙二娘也低下头。
这一声骂,该。
李闲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