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部署
    王知还把两封信并排放在石桌上,身体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头顶的枣树叶,看了好一会儿。

    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枣树下挪了过来,把毛茸茸的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子轻轻顶着他的手心。

    灰灰蹲在石桌上,尾巴尖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哒哒哒。

    他揉了揉阿黄的脑袋,这废物别的不行,吹嘘拍马、情绪价值上面,提供的倒是杠杠的。

    他端起凉茶碗,又灌下一大口。

    大伯的信,是一贯的温和谨慎。说了不少,真正落在实处的,只有那句提醒。

    二叔的信,倒是干脆利落—先是一顿训诫,拿他爹的死来敲打他,然后话锋一转,要他把酿酒的方子交出来。

    作为交换,王家可以许他一个重归家族的机会。

    而且二叔把方子说成是“你自己钻研出来的”,只字不提技术是否另有来路。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还不知道庄内的真实情况。

    酒是怎么生产出来的?需要哪些器具?等于说王家只知道一些外边的信息。

    真正的信息还没掌握,也就是说庄内还没有内奸。还没有卧底。

    二叔的信,与其说是来要方子的,不如说是来试探的。

    试探他手里到底有什么牌,试探他愿不愿意低头。试探他还想不想找出他父亲死因的真相。

    “重归家族,光耀门楣,方为正道。切勿自误。”

    他把这两句翻来复去看了几遍,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想他当初主动断绝关系,就是为了跟王家彻底切割。

    如今王家反过来用“重归家族”做饵,让他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双手奉上并且在他彻底放弃王氏子弟身份,子然一身地离开之后。

    这封信里的语气很是笃定。笃定他会珍惜这个机会,笃定他还在乎那个“王氏子弟”的身份。

    这也能理解,毕竟这年代,一个王氏子弟的身份代表着什么,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可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跪在祠堂外面求族老彻查父母死因的少年了。

    他把信收好,起身走进正屋,在桌案前铺开一张纸。笔尖蘸饱了墨,悬在半空,只写了两个字。

    “醒了。”

    等墨迹干透,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换了双鞋出门。

    蓝田县城距农庄不远,走路大半个时辰。他踩着田埂上的露水往县城走,裤脚湿了一大片。

    穿过城门,穿过热闹的街面,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陈记杂货铺,门脸不大,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草鞋,在晨风里晃荡。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低头拨算盘,听见门响抬起眼,见了王知还,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拍。

    随即站起来,脸上的褶子堆出一个笑:“哟,王庄主,稀客稀客。买盐还是买茶?”

    “来斤茶叶,再买两斤盐。”王知还说。

    老陈应了一声,从货架上取下茶叶罐,又从墙角盐袋里舀了两瓢盐放在柜台上,嘴里念叨着:“这大热天的,您一个人走过来的?也不怕中暑。”

    “不怕。”王知还接过盐包,从怀里取出那封写好的信,混在一把铜钱里递过去,“茶钱盐钱,数数。”

    老陈接过铜钱和信,手心里掂了掂,手指头在纸包底部轻轻按了三下。

    然后面不改色地把信收进袖口,找了几文零钱递回去,笑道:“您慢走,下回要什么说一声,我给您送到庄上去。”

    “不用送,我自己来拿。”王知还拎着盐包和茶叶,转身出了杂货铺。

    从巷子里拐出来,王知还没急着回农庄,又在县城转了转,去药铺抓了几味药材,去铁匠铺定了几把镰刀。

    路过之时,顺便在摊子上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糖糕,边走边吃,糖渣子掉了一路。

    回到农庄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阿黄趴在枣树根下,听见院门响立刻窜起来,围着他转了三圈,闻着他身上的糖味。

    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他脚边蹭他的裤腿。

    王知还把盐包放进灶房,茶叶搁在柜子上。他在枣树下坐下来,倒了碗凉茶,慢慢喝着。

    两封信在茶壶底下压着,风吹过时,信纸的边缘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搁在石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与此同时,陈记杂货铺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老陈把一张薄纸条塞进一只竹筒里,交给一个等在巷子里的半大孩子。

    那孩子接过竹筒塞进怀里,一溜烟穿过小巷,钻进了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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