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光着膀子蹲在井台边,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去,浇得他浑身一激灵,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他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扯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仰头灌下半碗凉茶,才觉得这暑气消了几分。
花厅的石桌上摊着程处默昨晚带回来的预定名册。
程咬金拿起名册翻了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尉迟恭三坛,秦叔宝五坛,房玄龄两坛。这才几天工夫,光预定金就收了小三百贯。
但这算什么?三五百贯放在长安城里,连个好点的宅子都买不了。程咬金把名册丢回桌上,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
真正值钱的不是这三百贯。是他儿子变了。
处默那小子,从前是什么德行?日上三竿才起,整天带着处亮在东市西市晃荡,不是斗鸡就是赌马。
之前朝廷上下到处传说他和尉迟恭两人无事打孩子,更有甚者传言,他俩下雨无事,闲着也是闲着,用以打孩取乐。
那是自己真的想打吗?那还不是被逼没办法。谁不想自家孩儿成才?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可谁叫自家孩儿不争气,抽打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这一个多月,处默天不亮就起来跑勋贵府邸,预定、送货、排期、对帐,桩桩件件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说话都比从前沉稳了三分。
昨晚处默回来,跟他说房玄龄主动约谈的事。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但他心里清楚——房玄龄那个人,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满朝文武能让他主动约谈的年轻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处默能让他约谈,靠的不是卢国公府的面子,是自己实打实做出来的事。
这份本事,是谁教的?不是他程咬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李靖。
当年打突厥的时候,李靖跟他说了一句话:
这世上有一种人,自己不怎么出头,但身边的人跟着他,不知不觉就变强了。
跟这种人交朋友,比拜十个师父都管用。
当时他还笑李靖文绉绉的,现在他忽然觉得李靖说得真他娘的对。
但教儿子是一回事。朝堂上的事,是另一回事。
程咬金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但树根扎得深,再旱的天也旱不死它。
他脑子里想的,是长孙无忌。
他和长孙无忌,一起合作打了半辈子仗,也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心眼。
说战友,那绝对是真战友——打洛阳时一起守过城,打虎牢关时一起冲过阵,玄武门那天晚上一起站在陛下身后。
这份过命的交情,谁也抹不掉。
说对头,那也是真对头——长孙无忌要做关中第一臣,要让长孙家世代显赫,容不得任何人分他的圣宠。
而他程咬金要的,是关陇的老兄弟们在新朝里都有饭吃、都有位置、都不被边缘化。
平时他们可以嘻嘻哈哈地喝酒扯淡,但一旦牵扯到内核利益,谁都不会手软。
那座农庄里的少年,现在就是内核利益。
他程咬金护着农庄,不全是爱才。
爱才是真的,但他护农庄更深的用意,是这枚棋子对关陇新贵太重要了。
眼下五姓七族那帮老狐狸,仗着几百年的门第和文脉,连陛下修《氏族志》都敢明里暗里顶撞。
关陇这帮老兄弟,打仗在行,玩文的真玩不过他们。
皇后这一病,陛下心头最深的忧虑就是世家坐大——没有储位之争,没有藩王割据,最大的隐患就是这些盘根错节几百年的门阀。
王知还这个少年,无父无母,无争无求,偏偏一身本事能直达天听。
他治好了皇后的病,等于帮陛下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他的酿酒术和农技,又是实打实的民生根本。
这样的人,只要留在关陇的圈子里,就是一份对抗世家的全新力量。
至于他原本出身太原王氏旁门,根据自己所查,自从他父母无故身亡之后。
放弃遗产,唯留蓝田二百亩,已与那边彻底断绝。
想要留住此等人才,不能靠刀枪,只能靠实打实的能力,靠情谊。
这样的人,当然不能落到五姓七族手里。也不能让长孙无忌一个人独吞。
所以他才让处默去交好此人,不只是让儿子学点真本事,更是要让程家在这件事上占个先手。
处默现在是那少年酿酒的独家代理商,尉迟恭、秦叔宝、房玄龄都下了订单,这条以酒为媒的连络线已经搭起来了。
有了这条线,关陇新贵就能在世家之外,开辟一个全新的聚集点——不靠门第,不靠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