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方叹了一口气:就这样循环往复,我终于明白了——我赌博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体验那种翻盘的感觉。
刘导演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问了下去:后来,你就理所当然地去赌场工作了吗?
元子方下意识摆了摆手解释,那些地方,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吗?他咳嗽了一声,我当初也是被逼着还债,才被迫在那里工作的。
刘导演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继续问道:一个赌徒欠了债,最后在赌场里打工还债。那你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元子方抿着嘴,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我能想什么?我被黑社会抓走的时候,有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刘导演被问得有些懵,刚想开口,元子方又立刻问出了直击心灵的问题:那些家伙上面没人庇护,能开得了赌场吗?如果没有赌场,还会有人去赌博吗?
刘导演沉默了片刻,开导道:你说的也不能算错。可任何时代,总有好人,坏人。你为什么要去当那个坏人呢?
我只是个可怜人罢了。元子方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这样的人,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为什么不能呢?刘导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敷衍,找一份工作,成家立业,安安稳稳过日子。大多数人不都这样吗?
房子哪里来?元子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我的房子被别人骗走了。为什么那些家伙没被抓起来?
刘导演咽了咽口水,像是故意避开了这个问题,声音也低了一些:没有房子,也可以租房。我在外地工作时不也都是一个人租房住。这和走上犯罪的道路没有必然的联系。
你说你是黄浦区弄堂长大的。元子方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算一笔账,那边动迁以后,随随便便几百万总是有的吧?
刘导演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的,那是我父母本来的房子。
那你告诉我。元子方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直视着刘导演的眼睛,凭什么要我背上三十年的房贷,去像个傻子一样给别人打工?
刘导演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沉默了几秒,才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这世上比你困难的人多了去了,别人为什么没去堕落呢?没去犯罪呢?
元子方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那是因为他们没本事。他直视着刘导演的眼睛,再次反问道,你这一路走来,都是凭自己本事吗?你没找过关系,没开过后门吗?
刘导演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元子方没有追问,只是慢慢伸出自己的手腕,将那道被手铐勒出的暗色疤痕亮在灯光下。他没有再开口,但那道疤已经替他回答了所有。
刘导演看着那道疤,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行,你的回答我很满意。只是有些话,是没法在纪录片里留下的。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助手。助手上前按下摄像机上的某个按键,那盏红色的录制灯随之熄灭。刘导演没有起身,而是坐在原地,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换了一副语气——不再是采访时的温和与克制,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近乎指责的口吻:元子方,无论你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事实是你现在已经进来了。接下来,你要做的是打碎过去的幻想,重塑你新的人生。
元子方垂下眼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行,我会努力的。今天就到这吧。
刘导演站起身,对着那面玻璃观察窗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元子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元子方的手。
好好改造,刘导演说,我期待你的表现。
王管教从观察窗后面走了出来,看了元子方一眼:
元子方刚踏上走廊,身后又传来刘导演的声音:那个——元子方。
他停下脚步。刘导演追上来两步,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还有个事。一段纪录片,肯定也要有其他角色出现。我想采访一下你的母亲。
元子方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拒绝?刘导演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不会轻易放弃。与其让别人偷偷找上门,不如自己来安排。
可以。他说,但能不能先让我打个电话回去?我妈妈不认识你们,不会给陌生人开门的。
刘导演看向王管教。王管教看了眼手表,皱了皱眉,还是松了口:那快走吧,再晚来不及了。
亲情电话室在走廊尽头,门框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王管教掏出钥匙打开门:快点打,别超过五分钟。
元子方拿起听筒,电话上方贴着一张全程录音监听的塑封条,墙角的小红灯稳稳亮着。他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个声音传来的瞬间,元子方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