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寇大彪极其疲惫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认命般的无力:“……那我到哪?”
电话那头的元子方似乎愣了一下,声音依旧颤抖,语无伦次:“你来杨浦那个小区,就、就是我妈以前住的那里,你知道的!快点……快点来!”
寇大彪在脑海里模糊地勾勒出那个位于城市另一头、破旧拥挤的老式小区轮廓。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夜晚潮湿的空气,然后沉沉地吐出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两秒,让冰冷的夜风吹拂自己发烫的耳廓和混乱的头脑。然后,他转身,重新推开网吧那扇沉重的门,喧嚣和浑浊的热浪再次扑面而来。他走回自己的机位,吴小月正盯着屏幕,听到动静转过头,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有点事,得先走了。” 寇大彪简短地交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闷,听不出太多情绪。
吴小月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好的,你有事先去忙。”
寇大彪没再看屏幕上半途而废的游戏画面,结账下机,转身大步离开了网吧。站在路边,他伸手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拉开门钻进去,对司机报了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地址。
车子驶入霓虹流淌的夜色,朝着城市另一端,朝着元子方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再也见不到”的危机,疾驰而去。寇大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只觉得深深的疲惫。果然,命运从来不会垂青自己。元子方如果真的出了事,那将来糖炒栗子生意的事,也就彻底泡汤了。
出租车停在杨浦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门口时,已近深夜。老式小区路灯昏暗,树影幢幢,几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不少窗户已经黑了。寇大彪付钱下车,凌晨的风带着湿气,吹得他一个激灵。他站在小区铁门外,没立刻进去,先掏出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元子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到了?”
“嗯,在门口。”
“你来边上的那个网吧,”元子方的声音透着紧张,“我在最里面的包厢。”
寇大彪依言望去,果然在小区转角不远处,有家网吧的招牌亮着灯。他没多问,挂了电话,裹紧外套,朝着那点喧闹又沉闷的光源走去。
网吧里烟雾缭绕,气味浑浊,深夜仍有不少沉迷在屏幕前的身影。寇大彪对前台含糊说了句“找朋友”,便径直走向里面相对隐蔽的包厢区。推开其中一扇虚掩的门,浓烈的泡面味和烟味扑面而来。
狭小的包厢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元子方蜷缩在角落的沙发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汤水已经凝出油花的泡面。他头发油腻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那件颜色鲜艳的潮牌卫衣此刻皱巴巴的,沾着不明污渍。听到门响,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看清是寇大彪,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松懈,但眼神里的惶恐却丝毫未减。
寇大彪反手带上门,隔开外面大厅的嘈杂。他在元子方对面那张同样油腻的椅子坐下,包厢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呼吸不畅。
元子方放下塑料叉子,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但颤抖的手指和游移的眼神出卖了他。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寇大彪,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声音干涩而严肃:“兄弟,”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能要出去躲几年。今天……今天应该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寇大彪脑子里“嗡”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不敢置信的眩晕。“你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么又要跑路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急问,“难道你现在……被通缉了?”
元子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你知道吗?我们那个老板,一个多月前去了澳门,到现在……都没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你那边是出事了?”寇大彪的心往下沉。
“我得到消息,”元子方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警方已经锁定了那里,随时随地……都要动手抓人了。”
“那你能跑得了?”寇大彪内心五味杂陈,失望的情绪到了顶点。
“所以啊,”元子方颓然地靠回椅背,双手插进油腻的头发里,“我没办法了,只能先跑路了。越快越好。”
寇大彪看着他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沉默了几秒,才问:“那你妈那边呢?你女儿呢?”
“我今天已经让我妈带着女儿,搬到另一个远房亲戚那边去住了,暂时安全。”元子方回答得很快,显然是早有安排。
寇大彪嘴唇动了动,那句关于“糖炒栗子生意”的询问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问了又能怎样?指望一个即将亡命天涯的人,还能带自己做生意?他只觉得一股沉重的疲惫和荒诞感攫住了自己,最后只是化作一声长长